如果大家没有记错的话,若非玉明先生出言提出疑问, 今天的会议应该早就圆满结束了才是,也就是说没有什么所谓的“正打算说”,“正打算传达”将军调令的议程啊……
当然, 面上大家的表情虽然大都是这个意思, 但是联想刚刚所发生的一切, 一些脑子灵活的稍微一转,倒是对那调令的内容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说实话, 今日本不想将此调令展示在大家面前的, 毕竟今日的会议实在冗长难耐, 耗人心神,是以原定计划是将调令放到下一次的六司会议进行转达的……”景元语气平淡, 仿佛那调令的内容确实不是什么要紧之事。
“不过今日之事, 加之清风判官的提议,我想还是趁此机会将此事趁早告知大家为好, 以免造成误会。”
景元说着, 一边的清风也随之转身, 面向众人,颇为默契地从怀中掏出纸页, 展开,并将内容面向众人。
那纸页并不算大,上面的文字也并非什么冗长难以阅读的字句,现场诸位也都不是什么患有眼疾之人,是以,不过一扫,调令之上的内容便在印入了众人眼中,落在了众人心里。
“……现,经天将会议以及元帅本人商议,决定将景元正式任命为罗浮仙舟云骑军之首……仙舟翾翔,云骑常胜,身为罗浮将军,日后请务必恪尽职守……”
……
元帅的私印,以及特殊的纸页,特殊的笔墨和书写字体,还有结尾那代表元帅府的组织圆印……
种种迹象表明,这确确实实就是元帅的调令,如此一来,其上内容也却为实际,做不得假。
会议上,众人看着清风手中举着的调令,耳边听着清风清朗念着调令的内容,沉默了半晌。
而后,还是现场原本就支持景元担任罗浮将军的三成人选率先向首座前方站立的景元行了一礼。
“愿追随景元将军。”
而原本更愿意追随清风担任罗浮仙舟的四成人选看了看站在景元身侧毕恭毕敬的清风,也紧随前任的脚步对着景元行了一礼。
“愿追随景元将军。”
能怎么办呢?自己支持追随的人选早已倒戈,身为支持者,自然只能紧随其后,跟!
最后,剩余的代表中立的三成人选看着无从造假,怎么看都真的元帅调令,又看了眼行礼的另外七成同僚。
……
“愿追随景元将军。”
……
景元看着眼前的向着自己低头行礼的众人,内心并无喜悦,只觉胸腔之内好似装下了一棵沉甸甸的大石头,压得人心口的跳动似乎都费力了几分。
面对这一刻,景元其实早有准备,或者说也曾经在布满文书卷轴的办公桌后想过一想。
身为将军,是否就注定要忍受常人所无法忍受,踏过常人所无法走过,历经常人所无法历经……
现在的他,或许还无法给出真正的答案,但是他明白,从现在这一刻起,身为罗浮的将军,他已然没有退路。
无论是为了仙舟,还是为了自己,亦或者为了……
景元看了眼前方背对着自己,脊梁笔直的背影,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坚定。
“那请诸位放心,景元也必然不负众人所望……”面对众人那同臣子向君王效忠一般的呼声,景元的脸上依旧是那平淡的笑容,未曾有丝毫变化。
…………
“既然此番事了,那么今日,会议便正式结束了吧。”景元道。
而玉明站立在原地,双手自然垂下,双拳确实紧紧握着,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自那调令出现的那一刻起,他便是这般模样,或许是因为自己坚信的事实在自己的面前脆裂,又或者是因为……
“地衡司的司衡大人,还请留步。”
就在场中众人陆续离开这里的时候,早已收起调令的清风,却拦下了预要离开的其中一人。
地衡司司衡——春雷满目意外地看着将自己拦下的清风,稍稍一愣,而后用疑惑的口吻对其问道。
“清风大人,不止为何要将本司拦下?如若没记错的话,景元将军已经宣布此次会议的结束?”
清风看着眼前这位面容板正,目光端正的同僚,一板一眼回答道。
“会议确实结束,但是我将你拦下,是为了另一件事……”
说着,他掏出了一叠被透明包装袋好好保存着的信纸,对着春雷晃了晃,道:“这些信,是你写的没错吧。”
春雷看着那熟悉的信纸,心间微微一动,可面上却镇定自若。
“这是……信?真是颇为复古的传递手法,”他评价道,“不过这和眼下您将本司拦下一事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吧?”
清风并未直接回复,只是用平淡的语气道:“这些信件内容大同小异,有说时下流行之物,有说典礼趣事,有说治病救人,也有说行军打仗……可不管说什么,信件的末尾都会提到同一个问题……”
清风迈步,朝春雷的方向行走,二者之间的距离被缩短,清风接下来的话语也只在两人之间说出。
“……那就是,你认为,景元适合当罗浮的将军吗?”
春雷不语,只是那一双眼睛看着清风,好似其言语之中的锋芒不过绵绵细雨。
半晌,在清风锐利的目光中,他开口道。
“您这般姿态,难道是想说,这些信件,是本司安排的不成?”
清风看着春雷这副无辜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眼角抽了抽,又抽了抽。
果然,这种磨磨唧唧一来一往慢悠悠说话的方式实在不适合自己。
错了就是错了呗,事实都摆在眼前,甚至景元都当上将军了还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了的样子。
难道六司之内的所有人都是这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样子吗?
难道说他们都是那种不到最终时刻都是不会放弃的那种类型?
战场之上同伴面对敌人是这个态度他很佩服啦,但是现在眼前这个人可是触碰到了仙舟盟约哦。毕竟再怎么说,私下写信挑起民众情绪,甚至有离间盟契之嫌,若非他是地衡司司衡,清风早就带他回幽府好好说道。
不过现在动手也不迟。
清风面无表情看着春雷,失去耐心,径直拿出镣铐将春雷的双手铐了起来,同时敷衍回答:“嗯对,你安排的,所以现在跟我走一趟吧。”
春雷:?
等等!这个发展不对!
春雷脸色一变,怒火噌的一下就冲上来了:“这就是幽府办案的方式吗?!连拘捕令也没有,便私自将地衡司之首扣下,你这般姿态,可还有将六司,将罗浮放在眼里?”
清风掏了掏耳朵,看了看空旷的大厅,而后对春雷身后高声道:“景元,他说我没有拘捕令。”
春雷瞳孔微微一颤,似是想起了什么,又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原本高昂的头颅逐渐低了下来。
汗水,从他的额头一滴一滴地冒出,汇聚,而后从脸侧流下。
“拘捕令?”景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逐渐拉近的距离而愈发清晰。
他迈着步伐,直至春雷身侧站立,道,“毕竟案件的报告你刚刚才拿给我,拘捕令的传达没有那么快,也是正常的。”
景元侧头,看着春雷,用一副刚刚想起了的恍然口吻继续道,“但是我刚刚想起来,幽府扣押嫌疑之人需要拘捕令,但是将军的话,似乎并不需要拘捕令?”
他语气中带着求知,向春雷询问:“您说是不是啊?地衡司的司衡大人?又或者说,罗浮仙舟内乱的幕后主使?”
春雷被枷锁扣押的双手握拳,不住颤抖着,似乎这样就可以掩饰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此刻,他终于明了。
为何所有的行动到最后都会无疾而终。
为何针对景元的所有刺杀最终都会失败。
为何传入幽府的所有消息最终都会石沉大海。
……
为何,所有明面上、暗地里的所有动作最终都无法达成最终目的。
“你们两个,自始自终就没有决裂过!”春雷猛地抬起头,看向眼前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一股被戏耍的耻辱感顿时涌上心头。
“决裂?”清风重复着这个词汇,面露不解,“从来就没有过啊,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都这样想,难道我前段日子躲景元躲地有这么明显吗……”
景元笑着,不着痕迹看了清风一眼,并未对此做出评价,只是对着春雷道:“春雷司衡,迷乱心智、诱陷魔阴、残杀胞族、窃夺机要、离间盟契……仙舟十恶,经调查,你已是触犯了一半之多,是以,即便你如今身为地衡司司衡,景元也不得不将你压入幽府,交由十王审判。”
春雷看着景元,此刻的他倒是和先前不同,内心没有了半分狡辩的想法。
若说刚刚,看见清风对景元毕恭毕敬的态度,他内心还可以猜测是为大局考虑,清风不得已才低头,可现如今二者间那亲密的称呼和如同从前那般无需言语便互相明了的默契,足以让他失去所有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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