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三百年?
那踏雪的寿命,当初进行基因检测的医士判断,是多少?
总归,是不可能超过三百年的。
不可能。
更何况,这其中,还未算上踏雪小时候的时间……
“自百年前,您和清风大人一同外出讨伐孽物,未归府邸之日起,踏雪就一直待在门口坐着……”
“……除了吃饭,喝水,以及必要的休憩,大部分时间,踏雪都待在大门口……”
“就连拿它最喜爱的玩具同它玩耍,它也完全不理,”
“好几次,依照风雨台预警,罗浮下了几场大雨,甚至有时候还下了雪,踏雪也依旧坐立在屋檐之下,看着前方……”
“想来想去,我猜,它大概是在等将军你们吧。”
“毕竟自它小时起,就是你们伴着它长大。”
……
“嗡——”
星槎停靠的声音轻微,却掩盖不住二人快步前行的步伐。
景元看到了,看到了熟悉的神策府,看到了熟悉的屋檐,看到了熟悉的门扉,看到了……
自然也看到了门前那一大团雪白的身影。
不过三百年而已,三百年,仅仅让他和云骑军一同成功讨伐了几支难缠的丰饶联军罢了。
景元的步伐逐渐变缓,一步一步,然后,停在了它的跟前。
不过三百年而已,三百年,踏雪,竟是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了啊。
踏雪,景元还记得当初自己第一次从清风手中接过它的样子。
小小的,甚至还没有他手臂大,毛绒绒地靠在他的怀里,脑袋凑上他的脸侧,晶莹剔透的蓝眸,好似冬日的清泉。
可如今啊,从前柔顺的毛发变得干枯,清亮的蓝眸变得浑浊,甚至锋利的爪子,也不复曾经的锐利……
“踏雪,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
青镞站立在一旁,轻声诉说着它的近况。
“身体的生理机能全部衰退,丹鼎司的医士看过,不是什么疾病,是正常的衰老,”
“它的牙齿,早就磨损大半,咬不动肉食,胃也早就难以消化大部分食物……”
“即便如此,它还是不愿意进屋里待着。”
说到这,青镞微微一顿,似在犹豫,可最后依旧还是继续道。
“医士们都说,正常来说,踏雪其实早就应该走了,但是不知为何,它还是……”
青镞低着头,看着景元蹲坐在踏雪跟前,看着清风伸出右手轻柔地抚摸着踏雪不再柔软不再顺滑的毛发。
“咪咪……”
清风凑近了些,就像从前那样,将脑袋轻轻靠在踏雪脑后,那自己曾经最为喜爱的、毛发最为旺盛的地方。
“咪咪乖~我们回来了,”他一边抚摸着,一边嘴里对着踏雪轻声唤着。
温柔的话语,就像童谣一样柔软,一样美好。
“咪咪?”景元抬起手,捧着踏雪努力抬起头看向他的脑袋。
平日掩下的眼帘被狮子奋力撑起,虚弱的四肢此刻重新充满了力量,甚至于软榻的毛发都陡然间变得精神了不少。
“踏雪?”清风直起身,看着眼前奋力站起的雪狮子,眼里带着几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伤。
许久没能好好站立起来的踏雪重新站了起来。
即便它的身体早已老去,即便它眼前的世界早已不再清晰,即便,它的触觉早就让它无法清楚感受到清风的抚摸……
可它就是知道,自己等待了许久的伙伴回来了!
你们终于回来了。
“吼——”
它对着前方轻吼一声,像是在表达心中的喜悦,像是在表达心中的欣喜,又像是在表达自己的思念。
欢迎回来。
我想念你们。
再如何清楚的表述在这一刻都不如那一声轻吼来得让人开心。
动物的感情,和人类不同,要单纯的多,要纯粹的多,也更,长久的多。
也许就像仙舟人的寿命一样长久。
在那一声轻吼之后,雪白的雄狮像是失去了所有动力的堰偶,庞大的身躯就这样陡然倒下。
也许是回光返照。
又也许是支撑着它的信念终于散去。
它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在自己等待了三百年的伙伴怀中,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景元再也看不到那双如冬日霜雪般干净的蓝眸了。
清风,也再也无法抚摸到那如流云映雪般的毛发。
……
“踏雪,是个聪明又懂事的狮子,是吧?”清风抱着咪咪,眼眸干净地看着前方,目无落点。
景元摸了摸踏雪的脑袋,半晌,他抿着唇,点了点头。
“嗯。”
悲伤,在心底流淌,眼泪,却从未在眼里出现。
他们都没有流泪,因为知晓,眼泪没有半分用处。
他们都在流泪,因为,重要的家人今日彻底离开了他们。
在这凯旋的第一天。
第53章
*
对于卜者而言, 什么是最重要的?
最初,符玄认为是对于卜算之道的掌握程度,卜者嘛, 若无法将最为基础的本领学会, 那还算是个卜者吗?
占卜、术数、推演……
每一个都是身为卜者应该学会的基本技能。
可后来,符玄又认为, 对于卜者而言, 最重要的,或许并不是那占卜之术。
而是那知晓自身命途, 却依旧为此付诸努力的心性……
……
“……我确信我的命运将断绝在你的手中。但我依然将你收为弟子,等候你取代我,成为玉阙仙舟的太卜。因为, 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师傅的话语依稀还在耳边回响, 符玄却对此讷讷无言。
她说不出反驳的话语, 不仅因为他是他的师父,还因为这是卜算一途中多数卜者皆有的心态。
卜算一途, 算天, 算地, 算命,算己……
知晓未来, 大到战争, 小到日常,在未来的一切都可卜算预知的情况下, 你还依旧会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感到情绪上的波动吗?
就像一个人提前知道了自己的死期和死因, 你是会选择躺平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还是在那一刻到来前努力改变那注定无法改变的结果……
即便所有的努力都不过是徒劳……
符玄认为一介卜者,知命, 却不可尽信。
所以,她无法接受。
她无法接受自己的师傅就这样堕入宿命论的渊薮,甚至将其视为理所应当。
那些普通的卜者也就罢了,身为玉阙太卜司太卜,她最为尊敬的师傅,竟然是一个知命信命之人,相信卜算而出的命运永远注定,无法改变……
这令她如何接受。
不论卜算结果如何,知晓的那一刻,只要那个结果还未到来,人定胜天,一切皆可有改变的余地……
知晓未来的命运,应该是为了让自己选择更好的未来,走在更好的道路之上才是。
若在卜算出了注定失败的结果之后,却自暴自弃地不做一切改变自甘前往,那和甘愿待在笼子里的鸟雀又有什么区别?
符玄尊敬她的师傅,唯有在这一点上,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她不会让那个未来发生的。
那个所谓命中注定的……自己会亲手断送师傅未来的结果,她决计不会让其发生。
所以,她离开了自小长大的家园,离开了关心她的家人,离开了自己熟悉的一切,来到了罗浮。
……
舍弃过往的一切,换一个地方,她必定要向师傅证明,那所谓的预言,不过是他荒谬的妄想。
就算是真的,她也一定可以将其打破……
……
*
……
来到罗浮仙舟的日子,比她预想的要好很多。
至少目前为止是这样。
同玉阙仙舟不同,罗浮仙舟的对于卜算卜算之道的方法和思想更为开放,这其中,或许也有玉阙仙舟卜者数量更多,卜算之道风气更浓的缘故在里面,可她并不介意。
知识的汇聚加上瞰云镜的存在,玉阙仙舟对于卜算之道的看重注定了会在一些方面束手束脚。
正所谓有得必有失,相对于活跃创新的思维,稳妥,才是玉阙仙舟卜算之道的主流。
是以,早在决定要离开玉阙前往罗浮的时候,符玄内心便早有准备。
“符玄,今日也要‘加课’研习观星吗?”耳侧,是新认识的同僚在和自己说话。
目光从眼前繁复的星象图中抽离,放在一旁与自己同高的少女身上,符玄点头回答。
“近日星象似乎相比往日有些细微的变动,有些在意……”
“不愧是从玉阙而来的卜者……”同僚如是感叹,而后对着符玄礼貌地说,“既然这样我就先走了,对了,今日的观测结果我已经记录在观测本上了,回头你记得把你的结果也一起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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