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箭被李承乾搭弓射完,他看向侍奉在旁边的宫人:“再拿一壶箭来。”
宫人很快将另一壶箭取来,李承乾再次拉弓射出。
再取,再射……
如此反复。
直到李承乾正打算拿起箭壶中剩下的最后一根箭,一只大手拦住了他,声音随即传来:“好了,承乾,天都黑了,歇一会儿吧。”
李承乾看向来人:“阿耶……”
李世民摸了摸长子的额头,一头的汗,只怕是累得很了,干脆伸手将长子抱起,进了显德殿后殿。
殿中点了灯,李世民才看清怀里的承乾嘴角居然已经干裂出血,双手也因为射箭太过用力裂出血痕。他不由怒道:“承乾,你如今是太子,万金之躯,身份贵重,你就是这么糟蹋自己身子的吗?你知不知道……”
李世民还要继续发怒,却见李承乾已经眼眶红肿,眼流满面。
李世民不免有些讪讪的:“阿耶也没说重话啊?承乾你怎么就哭了?”
下一秒,李承乾把自己埋进阿耶怀里,默默流泪。
李世民感受着胸前衣襟的湿润,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他因为常年领兵在外,和几个孩子聚少离多,所以对几个孩子,音娘为严母,他却多以慈父相待。承乾是他和音娘的嫡长子,是他们夫妻俩寄予了殷切希望的孩子。承乾自小就十分懂事,帮助母亲照顾幼弟幼妹。对承乾,他既不敢宽,怕他荒于游戏;又不敢严,怕他早慧多夭,反复斟酌,小心翼翼。
他从未见长子如此哭过,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内侍端来热布和干净的衣服。李世民无措地拍了拍长子瘦弱的肩膀,在他耳边安抚道:“承乾,如今已经入秋,你先把身上的汗擦一擦,换身干净的衣服,免得着凉。”
李承乾点点头,从父亲怀里起身,沉默着开始脱衣、擦身、换衣。
李世民就坐在一边,看着长子换衣服,并不避开。他看着长子消瘦的身体,忍不住担心道:“怎么就这么瘦,不长肉呢?”
李承乾闻言,不免低笑一声:“阿耶别担心,我……”等话说出口,才发现声音已经哑得不能听了。
内侍送上温水,李承乾正要伸手把水碗拿起,另一只大手却抢先一步拿起碗,把水送到他嘴边:“阿耶喂你喝,你这几日别动你这双手了。”
李世民给李承乾喂完水,又亲自给李承乾那双裂开流血的手涂上膏药,缠上细布包扎。
等这一切都处理完,李世民才略带疑惑地问道:“承乾,你今日好端端的哭什么?有人惹你不高兴了。”
李承乾沉默着摇摇头。
李世民将长子抱进怀里,学着妻子的样子轻轻拍打他的背脊安抚他。良久,才问道:“和阿耶也不能说吗?”
李承乾沉默着,等到许久之后,李世民才听到他发出声音:“阿耶,我害怕。”
“如果……我当不好这个太子该怎么办?”
李世民叹道:“阿耶之前和你说过,阿耶会教你的。不要怕,承乾,有阿耶在呢。”
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阿耶,等我死了之后,你给我‘怀献’二字作为谥号,好不好?”
李世民怒道:“承乾,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怎可厌咒自己?”
李承乾一时间没有回答。
李世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抚长子:“承乾,对于当太子,你就这么害怕吗?”
李承乾摇头:“我不怕当太子,我只怕让阿耶失望。”
李世民无奈气笑:“承乾,阿耶和阿娘确实对你寄予厚望。可阿耶也告诉过你,阿耶会教你的。你做错事,阿耶会帮你改正,所以你不要担心。”
李承乾:“如果是无法挽回的错事呢?”
李世民笑道:“就算是那样,阿耶也会原谅你的。”
李承乾想起前世种种,眼眶一热。
眼看着长子又要落泪,李世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哄了:“要不,阿耶给你唱首歌?”
李承乾破涕为笑:“不要,阿耶唱歌好难听的。”
李世民笑骂道:“胡说八道,你阿娘常夸我呢。”他见长子脸上总算有了笑意,拍拍他稚嫩的肩膀:“起来吧,承乾。你还没用饭吧,下去吃饭。”
又嘱咐内侍:“去丽正殿告诉皇后一声,朕在显德殿陪太子用膳,不必等了,让她早些休息。”
李世民陪长子吃过晚饭,又让人收拾床铺,让李承乾今晚留在显德殿休息。
……
第二日,李承乾起床,回想昨天晚上的情境,深觉丢脸。
此时他正和李世民坐在一起用朝食,李世民见他一脸懊恼,嘲笑道:“怎么,如今清醒过来,知道丢脸了。”
李承乾耳尖微红,没有作声。
李世民继续笑道:“若是丽质知道你昨晚哭成那样,肯定要笑话你这个阿兄的。”
李承乾无奈道:“阿耶——”
李世民哈哈大笑:“好了,我不说了。看你吃饭那个艰难的样子,让人喂你吃吧。我已经吩咐你的几个老师,等你手上的伤好之前,不必让你写字了。”
李承乾今早起来之后,确实浑身酸痛,大概是昨天射箭的时候肌肉拉伤了。刚才拿筷子的时候,也是使劲了全力忍着剧痛才把筷子拿起。
可面对要给他喂食的内侍,李承乾怎么好意思呢。他只能颤抖着手坚强地用筷子吃饭。
李世民见状无奈摇头:“你这个倔脾气也不知道到底像谁。承乾,回去之后记得叫太医署的按摩博士给你好好按一按,不然这半月你只怕要一直痛下去。”
李承乾点点头:“我知道了,阿耶。”
吃完早饭,李承乾回去上课。
……
这日是李泰的生日,李世民也不好厚此薄彼,中午也让子女们聚在一起为李泰庆生。
只是因为前一日大兄李承乾被封为太子,明明都是长孙皇后的儿子,如今却拉开明显的差距,李泰心里有些不高兴,但面对阿耶和阿娘,他却不得不笑脸相迎。
李承乾用包纱布的手端起酒杯,对李泰道:“青雀,生辰快乐。”
李泰点头:“多谢大兄。”
他正要饮满此杯,却见坐在上首的李世民道:“青雀,你大兄手上有伤,不宜饮酒。来人,把太子桌上的酒撤下去。”
李承乾只能在心里暗暗叫苦,让人换了饮子。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但这报应来得也太快了一点吧。
……
李承乾的太子册封典礼定在十月初八。
不过,在此之前。
十月初一,长安的天空上出现了日食。
天狗食日,视为不详。或是君王德行有亏,或是朝中有淫邪之人。
李承乾等到日食结束,立刻去显德殿找了阿耶。
第20章
显德殿前的广场上还散落着用于驱赶天狗的羽箭和锣鼓,周遭的宫人们面上还残留着惊慌,像是被日食的景象吓得不轻。
李承乾得到通报走进殿内时,李世民正在看今日送上来的奏报。见李承乾走进来,李世民放下手里的笔,温声道:“承乾怎么来了?是被刚才的日食吓到了吗?”
李承乾摇摇头,只看着阿耶,认真道:“我过来,只是想和阿耶说一句话。”
李世民来了兴趣,笑道:“什么话?”
李承乾道:“食有常数,不在政治。百变千灾,皆同一状,未必人君政教所致。”日食和各种天灾人祸,都是自然规律,不是由人君的政治所决定的。
李世民读懂了儿子言语中的宽慰之意,笑道:“这是王充《论衡》里的话吧,你的杂书倒是读得多。承乾,可惜《论衡》这本书,你只读懂了一半。
“王充此人还说,雩祭者之用心,慈父孝子之用意也。无妄之变,百民不知,必归于主。为政治者慰民之望,故亦必雩。
“虽然君王向鬼神祷告祭天求雨,并不一定真的能求来雨水,但这并不是白费功夫。明知父亲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但孩子为了孝顺却依旧求神祈福、求医问药。君王求雨的诚心就和孝子一样,虽然没用,但是君王施展仪式,满足子民渴求降雨的愿望,体现了君王的宽慰子民之心。”
李承乾闻言愣住,这才想起阿耶并不信鬼神。他不由想起自己前世两次大病,太医们无计可施,阿耶就召集了和尚道士进宫为昏迷中的他祷告祝福。所以那时候阿耶明明知道和尚道士无用,却还是因为爱子之心把他们召进宫吗?
李世民见长子一时呆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把他拉到身边,殷切教导他:“承乾,日食之说、神鬼之说不可信。但为君者,却不能不敬之。这些鬼神之事到底是真是假,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可小民多愚昧无知,他们却是信鬼神的,所以君王才要反省自己的得失,做有德之君。汉文帝的罪己诏,不是写给他自己看的,而是写给天下万民看的。”
李承乾点点头:“阿耶,这些我知道。”他在现代走了一遭,知道日食不过是一种自然现象,古人所谓的天人感应是为了限制君权,但没想到阿耶也能看得这么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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