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现代的时候是真的用下心练过字的,颜体雄伟刚劲、大气磅礴,为百世之宗。这样的字体,就算再怎么遮掩丑化,但筋骨犹存,远比一个八岁稚童的字要好得多。
区区几日光景,孩子的字体改变如此之大,聪慧如阿娘,又怎么会觉察不出?
王乳娘见李承乾一接过功课便怔在原地,谨慎地问道:“大郎,可是这纸有问题?奴没有替您保管好?”
李承乾摇头:“不关乳娘的事。”他正想引火把这几张纸烧掉,想了想,又干脆作罢,放在一边。
“我要去见阿娘。”李承乾道。
王乳娘连忙拦下他道:“如今天色已晚,秦王和王妃恐怕已经歇下了,大郎明日再去吧。”
秦王府众人皆知秦王和王妃感情要好,年岁又轻。李承乾这时候找过去,只怕是不大方便。
虽然王乳娘极力劝阻,但李承乾并不听,只身往母亲居住的宫室走去。
他一意孤行,直愣愣地走到母亲宫室附近,发现母亲殿内烛火都已经熄灭,才突然停下,发觉自己背后已经是满身冷汗。
阿娘聪慧,察觉他的字迹有异,必然会对他有所怀疑。
他有勇气面对阿娘充满不信任的眼神吗?
李承乾迟疑了。
他正要往回走,便听见殿内传来阿娘的声音。
“是承乾在外面吗?”
透过窗户,殿内很快有火光亮起。
只怕是他刚才的举动惊动了殿外值夜的侍从,才叫阿娘知道了他的踪迹。
李承乾站在原地,只见阿娘穿着单衣走出殿门把他抱进怀里,阿耶跟在她后面为她披上外衣。
长孙无音抚摸着长子的头发:“这么晚来寻阿娘,是想阿娘了吗?”
李承乾怔怔地没说话。
长孙无音轻叹一声,抱着长子进殿,走到床前,帮他脱了鞋袜整个人塞进被子里:“今晚就和阿耶阿娘一起睡吧。”
一旁的李世民听到颇为不满:“音娘,承乾他都这般大了,丽质都不跟着我们睡了。”
长孙无音眉头轻蹙,嗔怪一声:“二郎——”
见此,李世民就不好再说话了。
熄了烛火,李承乾睡在阿耶和阿娘之间,阿娘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拍打着他:“睡吧,要不要叫你阿耶唱歌哄你睡?”
李承乾立刻道:“不要,阿耶唱歌跑调!”
李世民怒道:“我什么时候唱歌跑调了?”
长孙无音连忙在这对父子之间劝合:“好了好了,早些睡吧。”
……
半夜,长孙无音觉得身边滚烫一团。她往长子额头一摸,只觉得滚烫,又摸孩子的后背,一身冷汗。
她连忙起身叫守夜的宫女点灯,把府医找来。
李世民早就被这一连串的声音惊醒。
他摸了摸长子的额头,皱眉道:“怎么烧得这么烫?”
长孙无音道:“我见承乾早上便有些昏昏欲睡,只怕那时风邪就已经入体。”
府医很快就到了,正要向秦王王妃行礼,便见秦王摆手道:“不必多礼,快看看中山王。”
府医于是上前,耐心为中山王李承乾诊脉。
沉吟良久,府医才对秦王行礼解释道:“回禀秦王,中山王此时的高热倒是不妨事,只是疲惫所致,等退了热,好好修养便是。只是有一事,中山王郁结于心,如今还只是小恙,若是长此以往,只怕会影响岁寿,还需秦王好生劝慰中山王才是。”
说罢开了药方,交给秦王细看。
等秦王查验完毕,又亲去药库抓药,暂时离开了。
李世民看着躺在床榻上烧得满脸通红的长子,叹气道:“他小小年纪,到底在愁些什么?怎么还严重到影响岁寿的地步了。”
长孙无音道:“二郎没有觉察出承乾这两日有异?”
李世民道:“我是觉得承乾这两日沉稳了不少,原以为是因为知道了宫中之变,他懂事了,原因竟不是如此吗?”
长孙无音想起白日里承乾交给她的功课,皱眉道:“只怕不只是这样。”
第5章
李世民听爱妻这话里的意思,问道:“音娘可是知道些什么?”
长孙无音想起白日里承乾交给她的那份功课上的字迹,与他往日字迹大不相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说,摇头道:“等我想通了,再告诉二郎吧。”
李世民点头:“也罢,等承乾病愈,再问他吧。时辰不早了,你身子素来虚弱,早些去睡吧。承乾这里有我守着。”
长孙无音诧异道:“二郎明早不是还要议事?还是由我来守着承乾吧。”
“无妨,我身子强健,战场上几夜不合眼也是常有的事。一晚上不睡也没什么。你与我不同。”李世民上前摸着妻子的脸,“快去睡吧,别让我担心。”
长孙无音拗不过他,只能带人去偏殿休息了。
……
不一会儿,侍从端着熬好的药进来了。
李世民摸了摸长子的额头,发现没有原来那么烫了,让人换了一块降温的湿布,把药放在一边的小炉子里先温着。
“阿耶……”一旁昏迷中的李承乾传来呓语。
李世民坐在长子的床榻边,大手抚摸着长子的头顶,难得柔声道:“承乾,怎么了?可是要喝水?”
李承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在何处,似梦似幻,突然看见年轻时的父亲,想起废太子诏书中“况乎冢嗣,宁不锺心”之语,不由问出心中埋藏许久的那个问题:“……阿耶,你恨我吗?”
李世民不解其意,摸了摸李承乾的发顶:“看来承乾你是真的病糊涂了。既然醒了,就起来把药喝了吧。”
侍从将温着的药碗递给李世民。
李世民先尝了一口,药入口只有温热,并不觉得烫,便舀了一勺药送到长子嘴边:“承乾,张嘴——”
李承乾迷迷糊糊地吃了这口药,只觉得整张嘴都麻了,等到李世民送来第二口时,立刻把头偏向一边:“……苦,不吃。”
李世民严厉道:“承乾,不要任性。”
李承乾泪眼婆娑地看着父亲:“阿耶果然恨我。”
李世民差点被这话气笑,他伸手便把长子抱在怀里,左手捏住李承乾的下巴,让他把嘴张开,右手拿起药碗把药灌了进去。
李世民担心承乾呛到,又把他整个人抱起,在承乾后背轻轻拍打。
李承乾迷迷糊糊地想,阿耶这样做好像在给吃完奶的婴儿拍奶嗝。
晃着晃着,他又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李世民眼见李承乾又睡了过去,就重新把长子塞回被子里,想起长子刚才的话,“阿耶恨我”,承乾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他虽然对承乾自小严格要求,命良师教导启蒙,但自认并不是那等不近人情的父亲。承乾怎么会觉得他会恨承乾,可是有人对他说了什么,导致他误信小人谗言?这便是这孩子的忧心所在?
李世民一时间想不通。
……
翌日,清晨。
李承乾从梦中醒来,只觉得头痛欲裂,疼得厉害。
一只略带冰凉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让他生出眷恋和舒服。
长孙无音收回手,柔声道:“看来是退热了。”
李承乾艰难地起身,只觉得身上没有一处不是痛的:“阿娘。”
长孙无音对他笑了笑:“承乾,先把朝食用了吧。”
李承乾:“好。”
李承乾吃着早饭,一边听母亲说着昨晚的事。
“你昨日半夜起了高热,你阿耶守了你一夜。他如今在前面议事,一会儿便来看你。”
李承乾听得一怔,阿耶居然也会有守着他的时候吗?他一时间心绪杂乱,不知该如何作答。
突然又想到昨晚他来母亲宫殿的理由,他咽下口中的水饭,放下碗筷,看向长孙无音:“阿娘不问问我吗?关于昨天的那份功课?”
长孙无音温柔地看着他:“那承乾愿意说吗?”
李承乾:“我……”
李承乾犹豫之间,殿外传来小孩子的叫嚷声,一听便知道是谁。
长孙无音无奈吩咐侍从:“让他们进来吧。”
李丽质、李泰、李恪先对母亲行礼问安。
然后李丽质就看向李承乾:“阿兄,你感觉还好吗?”
李承乾点头微笑:“我如今现在已经大好了。”
李丽质立刻高兴地要扑过来。
李承乾连忙让侍从拦住她:“虽已大好,但到底没有痊愈,丽质还是不要离我太近,以免被过了病气。”
长孙无音让三个孩子见过兄长,又劝道:“你们大兄的病还没好全,你们别打扰他休息,先回去吧。”
孩子们应诺:“是,阿娘。”接着便出去了。
殿内顿时又安静了下来。
李承乾犹豫地看向母亲:“阿娘……”
“罢了。”长孙无音无奈摇头,“承乾,你若是不想说,就不必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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