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德明怒斥道:“中山王明明知道事情原委,又何必胡搅蛮缠。”
李承乾笑道:“先生说不过我,就开始耍赖了。”
陆德明面色红涨,明显是气急攻心之症。
陆明德现在毕竟七十多岁了,李承乾怕真把眼前这个小老头气出好歹来,到时候怪没意思的。
他只好道:“先生觉得我说的不对,不过是因为自尧舜禹三代之后,天子之位不再禅让,而是父死子继。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若是能像上古时那样,以其人是否贤能继位,先生也不必在这里与我争辩了。”
陆明德见李承乾一脸正色,不像是在开玩笑,不免奇怪道:“中山王身为太子和太子妃的嫡长子,既嫡又长,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李承乾道:“若是我的弟弟们比我贤能,我就是让位又有何妨!”
陆明德这时倒是没有像一开始那么生气了:“您既有天资,又有我等辅佐,中山王又何必妄自菲薄。”
虽然中山王调皮了些,也经常惹人生气,但确实如太子昔日所说,天资聪殷。他如今这番话,恐怕是小儿不愿承担责任的畏惧推脱之语,不可尽信。
李承乾突然换了一个话题:“我听说陈朝尚存之时,先生曾经教导过陈朝太子陈叔宝。他天资如何?”
陆明德没想到中山王突然提起自己之前教过的另一个学生,提起陈叔宝这个陈朝亡国之君,陆明德突然叹了口气:“陈后主资质尚可,只可惜长于妇人之手,不知民间疾苦,虽有怜民惜弱之心,却毫无作为,寄情于文酒,以至亡国。”
李承乾笑道:“您看,陈叔宝也是陈宣帝与皇后的嫡长子,最终却国亡被俘。可见立长不立贤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
陆明德摇头道:“殿下怎可用孤例来证嫡长?况且陈国灭亡,也非陈后主一人之过,隋军之强,只怕他的父亲陈宣帝在位也难以抵挡。殿下怎么能将陈国国亡之罪归于嫡长之过呢?”
李承乾笑道:“那先生能给我举几个嫡长子顺利即位的例子?”
陆明德一时间愣住。
他博古通今,这些例子倒不是说不出来。只是细数历朝历代,身为太子能顺利继位者都少之又少,更何况帝后的嫡长子成为太子再成为皇帝?不说别的,就说前朝太子杨勇,不就是最好的反例?
李承乾轻叹道:“既然先生不愿说,那就由我来说吧。汉惠帝刘盈、汉景帝刘启、汉成帝刘骜、北魏拓跋濬、南齐萧赜,纵观古今,以嫡长子的身份册立为太子或太孙,最后顺利即位的,只此五人。【注】当然,您若是想将陈后主也算上,那便是六人。这些人中,除了景帝之外,哪个又称得上是真正的贤能呢?国朝或衰或乱或亡,皆不长久。究其原因,岂非选嫡长而不选贤能之过?”
陆明德没有继续和李承乾讨论下去,因为这本身就是无解的答案。
他只能借着天色,先行告退。
陆明德离开之后,李承乾很快就收到来自阿耶李世民的传召,恐怕陆明德刚离开他这里就跑去找阿耶告状了。
他只能起身前往显德殿。
出人意料的,太子李世民此时并没有在处理文书,而是命人在庭中立了箭靶,正在搭弓射箭,箭箭射中靶心。
他见承乾走进庭内,放下弓箭,招手让他过来。
李承乾恭敬地行了一礼:“阿耶。”
李世民爽朗一笑:“承乾,阿耶今日教你射箭如何?”
说罢,便把一张小弓递给李承乾,教他搭弓。
“承乾,射箭的时候,要先找到自己的目标。”
李世民的手握在长子的小手的上,李承乾几乎整个人都被李世民笼罩,感受着父亲身上散发出的热气。
一箭离弦。
正中靶心。
“承乾,你的目标是什么?”
李承乾不语。
又一箭离弦。
“承乾,你在担心什么?”
李世民在长子耳边轻笑:“担心我像汉景帝对待刘荣那样对待你,还是担心我像隋文帝对待杨勇那样废了你?”
“嗯?”
又一箭离弦。
李承乾叹了口气,想起前世被废的自己:“阿耶,刘荣无过,只因为汉景帝偏宠刘彻,才废了刘荣的太子之位,此乃汉景帝之过。可我若是第二个杨勇,亦或第二个陈后主呢?”
李世民放下弓箭,认真地看向长子,说道:“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自然会废了你。”
“只是,承乾,”李世民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你现在还不必担心这些,阿耶和阿娘自然会教好你的。你要做的,就是乖乖长大。剩下的事,阿耶会处理好的。”
李承乾把头埋进父亲怀里,声音传出来有些闷闷的:“那阿耶记得要看好我,如果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及时把我给废了。”
李世民失笑:“若是你有做得不对的地方,阿耶自然是会纠正你,教你改正错误,怎么会废了你呢?”
李承乾小声喃喃道:“只怕到时候就太晚了。”
李世民没听清楚这句话,敲了敲长子的脑门,突然问道:“你和你阿娘,到底瞒了我什么事?”
李承乾惊讶地往后退了一大步,道:“阿娘告诉你了?”
“当然没有,不然我问你做什么?”李世民捏了捏长子柔软的脸蛋,“所以?你们瞒了我什么事?”
李承乾立刻捂住嘴:“我才不要告诉阿耶。”
李世民敲了敲他的脑袋:“算了,不说就不说吧。走吧,去丽正殿找你阿娘吃饭。”
前往丽正殿的路上,李世民拉着李承乾的小手。
夕阳照射下来,在地上留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阿耶,你喜欢我吗?”
“你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不喜欢?”
“那阿耶能一直喜欢我吗?”
“可以。”
“那,阿耶可以只喜欢我一个人吗?”
“啊?”李世民诧异地低头,看向李承乾:“所以,承乾你今天闹这一出,和陆明德扯了半日的嫡长之争,只是因为嫉妒?嫉妒谁?青雀还是丽质?”
李承乾立刻反驳道:“我怎么会嫉妒丽质?”再说,他根本就不是因为这一世的事情而郁闷。
李世民笑道:“那就是嫉妒青雀了。”
他心中暗道,他平日里虽然对青雀宽待几分,但那也只不过是因为青雀圆润可爱,对承乾并无疏忽之意。反而因为承乾身为嫡长子,事关宗庙家业,无论是他还是音娘都对他更加看重,不料今日居然会勾出他和陆明德关于嫡长贤能的争辩。
又想起自己年少之时,也曾经嫉妒父亲看重长兄,疼爱幼弟,不免生出几分恍若隔世之感。
他将长子抱起,笑着安慰道:“虽然阿耶不能只喜欢承乾一个人,但今日例外,今日阿耶只喜欢你好不好?”
“阿耶……”
“嗯。”
“快把我放下来啦,这样真的很丢脸啦。”他已经这么大了不需要父亲抱着了啦。
李世民抱起长子就往丽正殿跑:“我不。”
李承乾趴在父亲怀里,双手环抱着李世民的脖子,附在他耳边小声道:“阿耶,一个月之后,我送你一件礼物,可好?”
“什么礼物?”
“一件你一定会用上,并且一定会喜欢的礼物。”
第8章
李承乾在丽正殿陪父母亲用完暮食后,就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宫室。
洗漱完,李承乾躺在床上,想着傍晚时的问阿耶的那句话,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深觉丢脸。
他这几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莫名其妙变得这么娇气。他抬头看着自己张开的手掌,白皙、娇嫩、脆弱,没有老茧和伤疤。
难道他的思想真的被这具八岁的幼小身体拖累,变得爱撒娇了?
睡在外间的王乳娘听到李承乾翻身的动静,低声问道:“大郎可是要起夜?还是要喝水?”
李承乾忙道:“我没事,就要睡了,乳娘也早些休息吧。”
本来承乾如今年纪尚幼,王乳娘是要陪着他睡在旁边的榻上的。只是李承乾心理上是成年人,不想接受这种对待小孩子般的照顾,又找了长孙无音背书,这才让王乳娘睡在了外间。
今夜是盈凸月,虽然不是完全的的满月,却也十分明亮。
因为天热,王乳娘特意命人开了窗户透气。
李承乾躺在床上,望着从窗栅间透着纱窗撒下来的盈盈月光,心情倒是舒畅了不少。
他悄然起身,穿好鞋走到窗边赏月,鼻尖传来庭院中花草的清香。
月色逐渐被残云遮掩,渐渐暗淡下去。
突然,一道黑影从院中迅速略过。
李承乾大惊,立刻拿起今日从阿耶那儿新得的小弓搭箭射出,同时大声喊道:“何人在此窥伺!”
守在殿外的甲士闻声喊道:“殿下,可需我等进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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