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安静了,安静到沢田纲吉能听到日光灯管闪烁时那细微的滋滋声,能听到远处护士站电话铃声响了一下然后被接起来的声音,能听到窗外的风从某个缝隙里灌进来、吹动某扇半掩的门发出的轻响。
初本夕颜看着森鸥外,她没有立刻回答,没有说我想见他或者我不想见他,没有问他是什么人或者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太多情绪翻来覆去的滚动着,但她最终还是把它们全部压住了,压到只有最深处才能看到一点点的光。
“你和我父亲是什么关系?”她问。
森鸥外的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你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的带着一丝赞许的弧度,看得出他对初本夕颜很满意。
“他是我的病人。”他说。
森鸥外看着初本夕颜的眼睛。
“你母亲知道他在哪里,她一直都知道,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是因为她觉得你还太小,不应该背负这些。”
他顿了一下。
“但你今天失去了母亲,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一个人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波动,他没有因为面前的女孩只有十四岁就选择了柔软,而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你母亲去世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一个人了,没有人照顾你,没有人抚养你,没有人为你做决定,你必须自己决定要不要去见那个你从未见过的、快要死了的父亲。
“我要去。”初本夕颜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森鸥外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你不想先问问他是什么人,做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会告诉我的。”女孩说,“但我知道不是现在,现在你要带我去见他,因为你说他快死了,如果我在这里问完所有的问题,他可能已经死了,所以先带我过去,然后在路上告诉我。”
森鸥外看了她几秒,然后他笑了,带着一种更真实的以及某种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意味= 。
“好。”他说。
他站起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长椅上,放在她伸手能够到的位置。
“这是你父亲的全部资料,你可以路上看。”
他转身朝走廊的拐角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只有三十分钟,收拾一下,我在楼下等你。”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哒哒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初本夕颜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那个信封,她没有打开,没有看里面的内容,她把它攥在手里,然后站起来。
她走到急救室的门前,站了一会儿,那盏灯已经灭了,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人了,她的母亲不在里面了。
紧接着她走过去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扇门,像是最后一次触碰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然后她转过身,快步朝走廊的拐角处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裙子在她身上空荡荡的,但是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很直,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我没有被压垮,我还能走,我还能继续往前走。
但是她走到走廊的拐角处,停下来。
她停了一瞬,然后她回头了。
她转过头,看向走廊的方向,看向急救室那扇紧闭的门,看向那盏已经灭了的灯,看向沢田纲吉站着的这个位置,她的目光从他的身体穿过去了,她什么都看不到,他知道她什么都看不到,但她在看。
她在看这条她坐过无数次的走廊,这盏她盯了很久的灯,这扇她祈祷过无数次的门,然而她的目光在他所在的位置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转回头,拐过了那个弯,脚步声消失了。
走廊空了,日光灯管还在闪烁,浅绿色的水磨石地面还是那样老旧,窗外的天空从灰蓝色变成了深蓝色,一切都和之前一模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走了,她离开了这条走廊,离开了这家医院,离开了并盛町,她去了横滨,她走的时候没有哭。
但她回头了,她在走廊的拐角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看了他所在的方向一瞬。
也许她什么都没看到,也许她只是走累了,也许她只是突然不确定自己该往哪边走,也许她回头的那个瞬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回头了......
然后走廊开始褪色,走廊消失了,医院消失了,随后沢田纲吉发现他站在地下室里,站在那面石壁前。
他转过头,紧接着他愣住了,因为初本夕颜也在看着自己。
她的眼眶是红的,和刚刚他在走廊上见过的十四岁的她眼眶里的红一模一样。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在同时翻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说不清楚的,像是她在某一刻做了一个决定,决定不再在任何人面前流泪,但眼泪还是自己涌上来了,所以她只能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把它们全都咽回去的表情。
他没有说话,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脸上那道还没干透的泪痕,看着她右手上那些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纹路,他看着她,就像他在那条走廊上看着她一样,看她蜷缩在长椅上,看她攥着那个发带,看她从体内飞出金色的蝴蝶,看她拿起那个信封,看她走到走廊的拐角处停下来,然后回头。
她回头了,她看了他所在的方向一瞬。
“夕颜。”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在地下室的回音里显得有些遥远。
“嗯。”
“你看到了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看到一个十四岁的男孩从棺材里坐起来。”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呢?”她问,“你看到了什么?”
他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右手上那些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纹路。
“看到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在医院走廊上觉醒异能力。”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然后——”
他停了一下,他的声音没有抖,但他的眼眶是红的,他看着她,看着那双十年前在走廊尽头停下来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的红色眼睛。
“看到她在走廊的拐角处停下来,然后她回头了。”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没有看到我,但她回头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新的是两章,一章正文一章七夕番外,大家别看漏了嗷
第30章
江南的八月, 暑气还未散尽,但傍晚的风已经带上了水乡特有的温润凉意。
初本夕颜靠在一座石拱桥的栏杆上,看桥下乌篷船缓缓穿过,船尾漾开的水纹被夕阳染成琥珀色,又揉碎成细碎的光点,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碧色的棉麻长裙,是出发前在华国H市的巷子里随手买的,领口绣着一小枝白色的茉莉,裙摆被河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片被水浸润过的叶子。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身后传来沢田纲吉有些生疏的华国普通话,她侧过头,看到沢田纲吉不知什么时候从旁边的茶楼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两杯加了冰块的桂花酸梅汤,青瓷杯的杯壁沁着细密的水珠,在夕阳的余晖里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站在桥头的光影交界处,肩上落了一小片从屋檐间漏下来的暖色余晖,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随意地卷到小臂中段,他的头发比在意大利时长了一些,有几缕被风吹得翘起来,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意大利的□□教父,倒更像一个在华国住了很久的旅人。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首华国诗的?”她接过那杯酸梅汤,低头喝了一口,酸甜冰凉,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恰到好处地解了暑气,杯壁上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手指,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擦,只是换了个姿势握着杯子。
“出发前几天看的。”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也靠在栏杆上,目光落在河面上那些正在被暮色渐次点亮的灯笼上。
一盏,两盏,三盏......像是有人在河底点了一串小小的灯,沿着水流的方向依次亮起来:“想着来都来了,总得知道几句应景的话。”
“就看了这一句?”
“还看了一句。”他侧过头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暖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和,像是被河水里的灯光映亮了一样,眸子里有一点很浅的光在跳动,“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初本夕颜的手指在青瓷杯壁上停了一下,没想到昔日学英语都要死要活的少年,现在已经是学汉语轻轻松松甚至张口就能来一首诗的人。
河面上恰好有风穿巷而过,吹动了她耳边的碎发,她低头又喝了一口酸梅汤,酸意在舌尖绽开,又很快被桂花的甜味覆盖,她咽下去的时候,耳根有一点点发热,不知道是酸梅汤太凉还是那句话太烫。
“那这句呢,用得上吗?”她问,目光依然落在远处的河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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