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宁愿留下来面对未知危险。
村中草木枯萎，泥土干硬龟裂，肉眼可见，此地正遭受旱灾。
商朝信奉鬼神，每逢灾劫，最是盛行人祭。
白梅不想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人，但今日妇人心虚躲闪的模样，让她不得不多想。
就在白梅心神紧绷之际，一只粗糙的手毫无预兆摸上了她的背。
“谁——”
她惊得浑身一颤，恐慌席卷全身，身体本能让她拔腿就跑。
步子刚迈出去，那只手猛地攥住她的胳膊，狠狠一扯，硬生生将白梅拽了回来。
微弱灯火亮起，破开室内黑暗。
白梅透过衣衫与枯发，认出眼前正是替她处理伤口的妇人。
妇人伸手夺过她的行李，阴恻恻问：“小姑娘，跑什么？”
白梅心头余悸未消，脊背发紧，没好气道：“你们想要烧死我，傻子才不跑！”
妇人摇头，放缓神色：“我们不会烧死你。”
“真的？”
白梅眼睛一亮，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可手臂还被妇人牢牢攥着，丝毫没有松开迹象，那点欣喜转瞬又化作不安。
妇人点头，又刻意放柔声音：“我们非但不会烧死你，还为你许了一桩好姻缘。”
白梅悄悄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拿她做祭品，一切都还有转机。
然而妇人接下来的话，让白梅愣在原地。
“此地毗邻黑水河，河神掌管风雨，附近的村子需每月向河神献上一位新娘，方能换来甘霖。”
随着献祭次数增多，村庄年轻姑娘骤减，这几月献上的新娘不合河神心意，以至于引来大旱，颗粒无收。
正当他们为下月新娘发愁之际，竟有年轻漂亮姑娘主动近前。
果真神仙垂怜，不忍他们再受大旱。
妇人伸手捏上少女下巴，微弱灯火下，她细细描摹出少女精致容色。
肌肤素白莹润，清透如雪，眉若远山，目若秋水，左眼下方横缀着三颗极为巧妙的小痣，就像是用笔尖蘸墨轻点而上。
妇人眼底迸发炽热光亮，恍惚间似见着乌云翻滚、甘霖降落。
白梅无言以对。
这妇人俨然一副疯魔之态，她说什么也不能改变她的想法。
房内完全密闭，又暗又闷，堵得人心里发慌。
“啊！”
白梅嚎叫一声，以手捶被。
离开盐城，她算是彻底见识到了这个世界的残酷。
先是被兔妖袭击，魂魄差点被吸走。
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交通工具没了，肩胛骨还受伤严重，放任不管定会感染，在这个时代搞不好还会出人命。
她只能寻找人烟，将死去的老黄牛作为报酬，以此来换取他们的救治。
谁知她还是低估了人性的恶。
白梅从不妄自菲薄，但这回她脱险的机会很是渺茫。
除非神仙显灵，赐她无上神力。
“可恶！”
白梅恼得咬牙切齿。
一阵无能狂怒后，白梅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机会是渺茫，可一旦放弃，便彻底没了希望。
万幸他们怕她这个“祭品”身体有所损伤，并未将她绑起来。
翌日，天蒙蒙亮，紧闭的房门被推开，一只手将食盘送了进来。
“等等——”
少女清脆急切的声音吓得那只手猛地一颤。
白梅迫不及待冲到门口，来人是个皮肤黝黑的少年，比起妇人浑浊的眼神，他的眼神尚带着几分清澈。
“有何事？”少年眼露警惕。
白梅抬眸，面上漾开一抹浅笑，她生得极美，笑时眼尾轻扬，温和又夺目，美得晃人眼睛。
少年从未见过这般美貌女子，当即看得失神，警惕骤然消散大半。
白梅见此笑得愈发温柔，声音更是婉转悠扬：“陪我一同吃饭，好吗？”
少年羞赧点头。
从少年口中，白梅打探到了祭祀河神的时辰、路线、流程，就连布局与随行人数也都探了出来。
为河神娶亲是村中大事，要逃跑，只能是在去往黑水河的途中。
在此之前，她不能一直被困在这密闭屋里。
看着少女未吃几口，黝黑少年张口欲劝，可在对方好看的笑容下，他连要说什么都忘了。
不用刻意装，没两日白梅就因身体衰败被挪了出来，身边还多了几个照料她身体的妇人。
白梅愈发温顺，又说了些仰慕河神的话，村里人对她的警惕渐渐减轻。
少年常在她吃饭时前来看望，却从不现身，几次下来，白梅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关心与倾慕。
祭祀前一天，少年再次出现。
被她眼神锁定，少年吓了一跳，慌乱转身，白梅这回却出声叫住了他。
“方旭。”
少女笑容明媚又脆弱，方旭意识到了什么，攥紧拳头，下定决心一般，缓缓向她走去。
祭祀当天，太阳西沉，阴风阵阵。
几名妇人陆续进入，手里端着宝贵的清水、首饰以及深红嫁衣。
白梅安静顺从，任由妇人们为她挽发、洁面，最后齐心为她换上那身深红嫁衣。
宽大袖袍垂落，遮住少女素白纤细手腕。
袖中，少女指尖死死攥紧。
成败在此一举。
她的计划并不算周全，也没有绝对成功的信心。
但白梅想要活下去，她还要去陈塘关拜师，未来更要成为厉害的仙人。
锣鼓骤起，祭祀将至。
嫁衣精致重工，压得白梅喘不过气，一旁妇人见她面色不好，连忙搀扶着她上了车。
不等坐稳，白梅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无形的手骤然掐住，疼痛顺着心脏席卷全身。
少女脸白如纸，全然压不住病态，精致眉眼间隐隐透着一股死气。
身旁妇人心里咯噔一下，心脏几欲停止跳动。
也顾不得多想，连声催促着快速赶路。
要慢了一步，这上等祭品死在路上，惹得河神发怒，那他们村子可真全完了。
心口闷痛不断蔓延，四肢越来越沉，顺着血脉浸透全身。
白梅清晰感知到她的身体变得冰冷，意识渐渐涣散。
太倒霉了。
她连日筹谋逃离，日日紧绷心神，好不容易到了最后一步，身体却先一步倒下。
或许就该听璇姐姐的话......
视线开始模糊，交谈声、车轱辘声都变得遥远而朦胧。
朦胧白茫中，似有一个眉目慈爱的道人出现，温柔又亲昵地唤她“好徒儿”。
彻底阖上双眼的前一刻，少女唇瓣轻颤，气息微弱，发出一丝微弱的呢喃：“师尊......”
轻快鼓乐声中，队伍行至幽深林木拐角处。
就在这时，乱石滚落、草木骚动，突兀的动静瞬间引起队伍的警觉与慌乱，有甚者认为是河神显灵。
队伍后方，方旭冷眼瞧着他提前安排好的异动，趁着纷乱嘈杂，快速绕到牛车旁，压低嗓音唤白梅的名字。
一声，两声，三声......
耳边只余杂乱的人声与风声。
方旭心一沉，慌乱与担忧瞬间攥住心神，顾不得弄出动静，抬手掀开厚重的车帘，蹙眉看去。
车厢内空空荡荡，哪有半个人影？
第4章
元始看似拂袖而去，实则从未离开。
他隐在暗处，冷眼旁观着少女的一举一动，自然也看得出她生机溃散，身体早已临近崩溃边缘。
哪怕不被当作祭品，最多不过半载可活。
若她非外力迫害而消散，他就算不出手相助，也不会影响到他。
元始罕见来了耐心，耐心等着她命数耗尽。
半载于他，不过眨眼。
更让元始意外的，是她为了活命殚心竭虑、劳神苦思，如今已是心神损耗，气血两亏，无需半载，只需寥寥数日，便会油尽灯枯，一命呜呼。
元始乐见其成，自不会出手干预。
比起神识待在这具弱小身体里，他更想早日回归本体。
转眼便是祭祀当日。
若她遭遇河神侵害，他势必要出手。
可就是这般巧，那身沉重的嫁衣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心悸发作，即将丧命。
看着她痛苦挣扎的模样，元始内心毫无波澜。
若她不是他命定之徒，看在她积极求生的份上，他或许可能出手，可她错就错在，会以如此卑微之躯成为他的弟子，他怎能忍？
元始神情淡漠，静静看着少女受尽苦楚，蜷缩成小小一团。
只等她彻底咽气，这段因果便可消散，没有人会知晓他差点有这个徒弟。
眼瞧她生机即将断绝，一声微弱破碎的“师尊”轻悠悠的落入他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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