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章台宫, 而且不是在大朝会时进来的,公输甘望着屋檐深吸一口气,缓解了几分紧张。
十年了, 终于得见君主(大朝会上不算), 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理智告诉公输甘,紧张是最没用的东西, 反而会将事情搞砸。
放宽心,放宽心,就当王上召他来,也是让他去膳房帮忙而已。
不过公输甘在心里祈祷,这只是为了缓解压力而已,王上可别真的让他去膳房啊, 他真的只会机关术。
内侍先入内禀报一声, 然后出来, 打开殿门。
“公输先生, 请吧。”
公输甘点点头,低头进殿, 在距离台阶还有几步远的位置就停下行礼。
“臣公输甘, 拜见王上!”
公输甘努力克制自己, 才没露出颤音, 然而扶苏看得真切, 公输甘的手都绷紧了, 心里不知道有多紧张呢。
这也难怪, 见到他爹还不紧张的人也没有几个。
扶苏选择性忽略了, 此时的嬴政还只是一个尚未亲政的秦王,跟后来的秦始皇不是一回事, 但他不听,他爹就是最强的!
嬴政盯着公输甘望了几眼,然后道:“免礼。”
公输甘起身,嬴政立刻问:“寡人听闻,你近日献给扶苏一台石磨 ?”
来了,公输甘心道,然后小心回答。
“禀王上,确是如此,那石磨乃是先祖公输班所创,平日用来磨菽麦稻粟颇为省力,长公子说需要一个能将菽捣烂的物件,臣就想到了石磨,故而献上。”
在公输甘进宫之前,嬴政已经提前派人去膳房看过了那个石磨,并让人用它磨了一下麦子和菽,发现果然可以用更快的时间将粮食磨碎,而且更为省力,所以公输甘这么说,他也没有要怀疑真实性的意思。
说白了,这看似是问话,其实只是个引导话题的开场白罢了,接下来的才是重点。
“卿何时来到咸阳的?”
公输甘恭敬回答:“庄襄王元年。”
嬴政叹道:“十年了……既有如此巧物,为何今日才献上?”
公输班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人了,距今两百年!这石磨都造出来两百年了,你来秦国也十年了,怎么就没想着将石磨献出来呢?
要不是扶苏歪打正着,让公输甘想起石磨这东西,恐怕再过十年自己也见不到吧。
没想到刚见到王上就遭到责备,公输甘身形一顿,继而面露惭愧,他与嬴政一样,脑子里想的手上做的,都是精进公输家的机关术,早日壮大复兴公输家,同时忧愁一下,王上为什么还不召见我?从来没想过家里的石磨还能派上用场。
他又不需要做那些舂米的粗活,当然不在乎石磨会不会省力,他想赢得的只有君主的关注,哪里会去思考黔首生活如何。
直到在膳房,庖人们见到石磨如获至宝时,公输甘才发现原来他一直都被迷住了双眼,他早就见惯了的石磨也没有那么普通。
如今被王上召见,听见嬴政半句不离石磨,他才恍然大悟,以往只知道忝列客卿之位,捧着机关术苦求王上召见,却没想过王上想要的不只是机关术。
若他早就将石磨献上,也不至于被冷落十年之久。
想到石磨是如何被王上看见的,公输甘心下感叹,长公子果然是他的贵人。
当然,贵人不贵人的以后再说,公输甘此时要做的,还是要打起精神应对王上的询问。
听了公输甘的解释,嬴政微微颔首,若他是公输甘,恐怕也想不到自己家里用惯了的石磨,在外面居然见不到。
他们不事劳动,哪里会去关注别家都用什么农具?那不是他们该关注的事情。
“此事虽是扶苏提起,但你能想到石磨并献上,也是大功一件,当赏。”
嬴政赏得毫不犹豫,就凭以后会有无数老人因此活命,公输甘就值得他赏赐。
大争之世,人口和粮食都是大问题,秦国连年征战,一直处在人不够用的窘境,别看动不动就是几十万大军,看似不缺人,其实每场仗都要死几万人,能多活下来几个,不管是充军还是从事耕种,对秦国来说都是一件大好事。
别以为老人就不用从军了,在秦国,男女老少都别想闲着,这场仗用不上你,下一场也能轮得上。
嬴政开心的理由若是说出来,扶苏都想吐槽两句,但能少几个人因为牙口和消化问题饿死,到底是好事。
嬴政出手比扶苏阔绰多了,只是多出的不是金子是锦缎,毕竟金子的产量超级低,地主家也没有余财,都赏赐出去他自己用什么?
不过锦缎管够,反正此时钱帛相通,锦缎也能当钱用,赏赐锦缎不算寒碜。
然而面对如此厚赏,公输甘却咬咬牙,跪地拒绝了。
“王上恕罪,臣不想要赏赐。”
嬴政抬眸:“为何?”
公输甘:“先前长公子所赐,已经足够臣生活一年无忧,平日更兼有月俸,臣不缺花用,这些财帛赐给臣也是无用,不如救济灾民,更能为大秦出一份力。”
公输甘话音刚落,扶苏就想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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