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没看清，眼睛就忽然被人捂住了，吕尚低声说道：“非礼勿视，我现在……”
他语气稍顿，却没说完。
妲己不知死活地接口：“我看见了，你没穿衣服。”
她感觉眼睛上的那只手似乎紧绷了一瞬，但又无奈地放松。
“是的，”吕尚有些难以启齿，“你既然醒了，就可以放开我，我、我去拿里衣和外衣。”
妲己似有所感，这才发现自己的尾巴紧紧地缠着他的脚踝，还隐隐有向上的趋势。
吕尚空着的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尾巴，在妲己昏睡过去的这段时间，他这样做了许多次。
妲己有些无辜：“那你先放开我，我才能放开你。”
吕尚眉头跳了跳，抿唇，总觉得她这话说得有另一层含义，似乎不太老实。
妲己却保持无辜，眨巴双眼时，长睫扫过他的掌心，手下滑腻的触感变得真实，他这才准备收回手，但依然要她保证：“不准睁开眼。”
妲己很配合，身后两条尾巴默默伸过来，盖住了自己的两只眼睛。
毛绒绒的尾巴搭在他的手背上若即若离，有些发痒，吕尚收回了手，转身朝无根水池走去。
妲己自然不会老实听话，在吕尚转过身的一瞬间就拿开了一条尾巴，看见了他劲瘦的肩背，背后凹陷下去的美人沟，以及窄腰。
他有回头的趋势，妲己立刻把尾巴收回来。
吕尚转身就见到她尾巴慌张地盖在了眼睛上。
他蹙眉，有些无措。
说实话……
他从封神台上下来，写着三百六十五位正神的卷轴被收了上去的那一瞬间，他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天命完成了，可以去见妲己了。
可见到妲己之后呢？他又当如何自处，尽管向来深思熟虑，但面临这一问题时，他的心中尽是茫然。
所以……
之前在水池中，妲己非要他脱去里衣、外衣，尚可归结于女娲内丹作祟，可如今她偷偷看他，又是什么讯号呢。
妲己没想这么深，只是在心中催促着他怎么还不走，一直站在床边，她还怎么偷看。
吕尚终于回应了她内心的催促，转身走去，几不可闻的脚步声落在她耳中，妲己挪开尾巴盯着他看。
她看见上身未着寸缕的吕尚走向无根水池，弯腰时十分利落地捡起水池边的两件衣服，灵力在他手中流转，湿答答的衣服被烘干，他似乎朝这边瞥了一眼，妲己还没来得及躲藏，忽然见他外衣飞起，刚好挡住了她的视线，等到外衣落下，正好被他臂弯接住，方才还没穿衣服的吕尚，这会儿已经在单手合上里衣了。
妲己失望地收回了目光。
待到两人终于衣着整齐切清醒地面对面坐着，流风流雪已经从外面搬来了桌椅，勉强给天狐娘娘凑出会客的区域。
吕尚看着妲己，她双眼灵动，洞府中的海珠莹莹的蓝光映在眼底，像点点星光缀在里面。
“所以，你的眼睛没事？”
妲己心虚，但很快她就想到了反击的辞令。
“所以，你没有变老？”
吕尚闻言，费解地皱起眉：“我为什么变老？”
妲己心想，那《封神演义》书中就是这么写的，姜子牙七老八十才完成了封神大业。
不过吕尚把她的沉默领悟到了另一层意思。
“寻常来说，人族这时候是该老了，”吕尚并不避讳自己是个短命的种族，只说，“但我修道几年，也算有所收获，比寻常人老得慢些。”
妲己听了这话，才算是解惑，礼尚往来，她就顺带说了自己眼睛的事情：“我因为常年在这里不出去，昨天猛然见光上了眼，回来适应洞府中的情状就好了。”
想起水池中的妲己，吕尚心跳漏了几拍：“是因为女娲内丹？”
“是啊。”妲己抬手，掌心出现了一颗小如米粒的内丹，“不过经过我的努力，它已经快被炼化了，届时，我就能出去玩了。”
她声音中雀跃又向往，显然是十分期待出去玩。
“不过话又说回来，”妲己稀奇地上下打量他，“我发狂的时候你应该也在吧，怎么没被我抓伤？”
吕尚不自觉地紧了紧衣领，他确实是伤了，且又在锁骨的位置。
“你昨天的情状不像发狂。”吕尚只回答了她的前半个问题。
“那就奇怪了，”妲己自言自语地喃喃，“爷爷说我发狂的时候几乎要吃人呢。可能是内丹没从前那么凶狠了，所以对我的影响也变小了？”
妲己得出结论：“那我可以出去玩了？”
她和吕尚面面相觑，两人沉默了一瞬，又同时开口。
妲己：“你还想钓鱼吗？”
吕尚：“你想去哪里玩？”
话音落，妲己先笑开了，原本有些紧绷的吕尚也松开了紧蹙的眉。
妲己一锤定音道：“我去看你钓鱼吧。”
她还记得《封神演义》中的剧情，姜子牙直钩垂钓，等的是愿者上钩的西岐君主。
当时看着，便觉得像瑰丽的史诗画卷的起笔之处，如今得太公赏脸，竟然有幸见他亲自复刻一回。
吕尚欣然同意，静默一瞬，又说：“我会做鲫鱼汤了。”
妲己哈哈笑开。
……
一连许多天，在数不清的时光里，这二位日出便去钓鱼，日落便回窝睡觉，流风流雪轮流跟着天狐娘娘，但硬是没有伺候的机会。
妲己淋了凡雨便会发狂，吕尚第二日就用竹篾编了一把伞，常常放在身边，随时亲自为妲己展开。
妲己的眼睛见光就痛，吕尚又给她做了一顶遮阳用的、轻盈的帏帽。
妲己坐着累、躺着腰酸，吕尚就分别给她打了竹椅、竹床、竹秋千。
流风、流雪有些无语，换班时常常窃窃私语。
流雪：“我看贵客的鱼竿就没动过。”
流风却笑眯眯：“谁说的，鱼儿不是一直在动么。”
……
对于妖族而言，岁月漫长，就像当初在东海边上的小村庄，吕尚看着妲己恣意张扬，从容不迫又慢腾腾地学习着人族的一些观念，衣着也好，说话的方式也好，又漫不经心地遮掩着自己的身份，仿佛遮掩住了也可以，被人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吕尚就这样看着长大后的妲己，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虽然现在狐狸们都叫她天狐娘娘，可她从容不迫的样子，却与记忆中的小狐仙一样。
但……
吕尚是人族，他无法这样从容。
他垂垂老矣之时，妲己还是个年幼的神呢。
像是一场美梦，终于是要走到梦境的出口那样。
虽然比起妖族而言，人族显得短命，但在决心这一方面，人族却从不曾怯懦过。
吕尚在有妲己相伴的第七年，他察觉到自己运转灵力不再像从前，便决心要离开了。
吕尚想到有人养过猫儿，猫儿总是陪伴着主人，深得主人爱戴，可到了将死之日，还是会选择偷偷离开，不留下离别的字句。
他此刻，觉得自己仿佛妲己豢养的猫儿，到了将死的日子。
日出之时，吕尚落下了今日的鱼竿，他低头时，看见了自己眼角竟然有细密的一条纹路，他从不爱笑，怎么会有这样的纹路呢？但他知道，人族死亡的号角，就在这一条细密的纹路开始的。
天狐娘娘懒懒地躺在他旁边，又觉得竹床睡着不舒服，枕头也枕得艰难，她就朝吕尚的方向挪动了一下，将脑袋放在他的腿上时，总算是找到了适合的枕头。
吕尚本来看着脚下溪水中倒映的自己的脸，眨眼间替换为另外一位惊艳却慵懒的绝色。
吕尚抬起了头，默不作声地将她的眼睛遮住了。
妲己轻笑，终于没忍住：“笨蛋吕尚，我都出来多久了，早就不会害怕太阳光了。”
“很久吗？”他喃喃地问。
“六七年吧。”妲己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内丹都化得只剩一点点了呢。”
她掌心再次出现那颗米粒大小的内丹，吕尚点了点头，收回目光，心中却想，六七年还是太短了，在他看来，那半颗内丹几乎与七年前没有变化。
或许以他的寿命，根本没办法陪妲己到她炼化内丹的那一天。
于是吕尚提出了离别。
他不像猫儿，说走就走，因为他知道那会伤了主人的心。
“我有些事情要去办，”吕尚说，“二十年后，我再来找你，可以吗？”
妲己觉得莫名，但还是说：“可以是可以，但什么事情这样重要，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吗？”
吕尚摇了摇头：“是私事，我自己去。”
“哦……”
她懵懂地坐起来看向他：“那你什么时候走？”
吕尚没看她，目光如水，静静地缠绕着涂山，仿佛这样就不用分别。
“今天吧。”吕尚说。
妲己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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