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谷零根本喘不过气。
连宣泄痛苦都是奢侈的，喊不出来。也问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举枪之人浑身浴血，像终于完成了所有未竟之事，无声地倒了下去。
在他倒地前的最后一刻，降谷零放开了怀里那具已经断气的身躯，伸手接住了他。
【您对玩家青川寛使用医疗卡X1，指定玩家已恢复50%生命值】
降谷零搂住怀里之人，低下头，额头抵住那人的胸。反复确认他的心跳仍蓬勃地跳动着。
他没有带那枚特殊眼镜，无法接收系统的信息。他只能靠最原始的感知，靠皮肤底下的触感，靠血液和体温传递回来的、最直接的信号。
他不敢大口呼吸，怕胸腔的起伏盖过那几不可闻的心音。
心脏跳动的每一秒，都像自己的幻觉。
一个人能承受多少次撕裂灵魂的痛苦？
从飞机上的坠落，到噩梦场景的又一次重复，接二连三的绝望，让降谷零陷入了几近失去理智的疯狂当中。
这个奇迹，一定存在的。
他紫灰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是痛到极致才会有的光，与足以颠覆天地般的执拗。
这个奇迹，必须存在！
……
那么，只剩下一个问题。
一个陷入疯狂的、执拗到骨子里的人，到底能做出什么来？
乌云再次密布，雪雨坠落，暗得阴沉。
静默片刻后，一道威严的声音炸响了降谷零的脑子。
[快住手——！]
哪怕遭受难以承受的眩晕，他也没松开怀里之人，反而将人搂得更紧些。
他微微勾起嘴角。
“终于肯现身找我了吗……‘神灵’大人？”
-
从昏迷中苏醒，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睁开眼时，诸伏景光条件反射捂着胸口。
呼吸时牵扯的肌肉在颤抖，像中弹时炸开的痛觉。差点让他又晕过去。
是幻痛。
他很快反应过来。
系统面板上显示着自己的生命值从趋近于零的濒危线增进到稳定的70%。
这颗心脏不该疼痛。又没有中弹。
诸伏景光极其冷静地下此判断。
而在对此问题的冷静判断之后，与之相反的，则是……啊，是根本冷静不了一点的剧烈情绪波动。
脑子乱遭得很。
再次身临其境而引发的PTSD都是其次的。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该怎么面对降谷零。
他又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数值面板。
生命值仍在稳定而缓慢的上身中。
从十几米的高空中重重摔下，能勉强有意识都属于自己保护措施做到位。不可能短时间内就能从濒死的状态恢复到亚健康的状态。
除非有游戏道具。
那么，问题来了。
降谷零为什么会有游戏道具？
“你醒了？身体怎么样？有感到哪里不舒服吗？”
直升飞机咔滋咔滋的声音很大，但通过耳机传来的关怀语气是如此熟悉。
不用诸伏景光多加猜测。
这种‘青川寛’绝对不会有的区别待遇，再加上当着降谷零的面重演天台事件，自己能全须活着就已经说明了很多。
他立即意识到降谷零差不多都知晓了。
什么时候暴露的……
完全想不出来。
难道真是剧场二的问题？
望着绝顶聪明的金发侦探的背影，诸伏景光发怔了许久。
直到降谷零又催问了一遍，才低声回应了一句“没什么大碍了”。
“还是要去医院做一次彻底的检查，免得内脏有伤看不出来。”降谷零沉声道，“坚持一下，不要乱动。五分钟后就到郊外。到时候会有人接应我们。”
诸伏景光询问：“基地那边是什么情况？库拉索人呢？……对了还有朗姆！”
这家伙被一号机困死在某地，奄奄一息就快蹬腿了。
他连忙拿起手机点开地图，将位置发给降谷零。
想了想，反正现在最好不要动。那就趁此机会，将目前收集到的情报都整理一遍，一同发给他。
至于关于玩家的内容……
他的思维一顿。
手指有些颤抖。
那一闪而过的痛苦和纠结，没有逃过降谷零的视线。紫灰色的眼眸更沉郁了些。
写了也没用。
诸伏景光心想。
甚至自己发的那些关于组织情报的东西，都不一定留得住。
想到这里，他放下手机，没敢多看一眼目前的主线进度条。
而是静静注视着幼驯染的背影。像是要把人嵌进灵魂里，久久不愿挪开眼睛。
五分钟后，直升飞机降落在某个偏僻的郊区。
降谷零从驾驶位上跳下，又赶紧上前扶着里头的人下来。
诸伏景光原本觉得没必要如此慎重地被人搀扶的，所以先站了起来走了两步，谁知舱内明明只有他一人，偏偏一个踉跄，撞上一个空气墙。额头磕得生疼，差点没起个包。期间似乎还听到了陌生女人的哼叫声。
“抱歉，没拦住她……”降谷零快速止住后半句，牵住他的手，引导他走向另一侧，“跟着我来。”
诸伏景光下意识摸了摸那堵空气墙。很快又觉得没什么。将空气墙抛之脑后。
随着降谷零的引导，缓慢下了飞机。
坐上车后，诸伏景光便迅速将直升飞机这件事全忘干净。
他靠在熟悉的副驾驶座上，感受着又快又稳的车速。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连着时间也被拽着往回跑，一切宛若从前。
“我歉你许多解释。”诸伏景光轻轻开口，“还有故意和你作对的那些事……对不起。”
他张开嘴，终于终于能再次喊出那个名字。像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久到嘴唇翕动时都有些生涩：“zero……对不起……”
降谷零紧紧抿着嘴，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我知道…你做那些事情，一定有你的理由……”
“所以那些事情，都无所谓。只要你回来就好。”只要你能回到我身边就好。
“但是…hiro……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降谷零的手越抓越紧，几乎将方向盘捏碎。
“为什么……一副即将要告别的模样？”
“——你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没有告诉我？”
“……”诸伏景光沉默片刻，点开手机的数值面板。
【玩家青川寛】
【主线：爱情线】
【指定对象：降谷零（注：不可更改）】
【进度：99.9%（标签：失而复得的爱人）】
还剩下最后0.1%的进度条。
还剩下最后一个残忍的真相。
而这个真相，无论如何，诸伏景光都说不出口。
“让我猜猜……”降谷零以为自己很冷静，可是颤抖的嗓音出卖了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完全失去了作用。
“一旦完成主线任务，作为‘玩家’的你们，都会全部撤离。这个世界就会恢复原样。也就是说……”
“——这个世界的人，关于玩家的记忆，全部都会消失，对吗？”
“……”
诸伏景光心猛地下坠，闷得发疼。他没想到降谷零连游戏主线都打听清楚，更是知晓所有一切。
系统曾经提醒过，游戏关服是一次彻底的大清理，远非如今的清退能比。届时所有相关的事都会被清除干净，没人能留得住哪怕一丁点信息。
这也是诸伏景光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原因。
——因为降谷零对自己的爱，而导致自己离开人世，导致这一切注定归零的结局。
对降谷零来讲，实在太过残忍。
“呵……真的是这样……”
在诸伏景光的哑口无言中，降谷零确认推出的最后一环真相。
既然真相残酷至此……那么，他做下的那些事，那笔交易，就太值得了。
抱歉……hiro。
降谷零紫灰色的眼眸几乎被大块灰块淹没，那是一种极端冷静的疯狂。
既然你先骗我，那么……我瞒下的那些不重要的事，也算扯平了吧？
-
双子星公寓。
“所以…所以我、你……这个、你认错人……”
潇洒地掀开面具后，萩原本想顺势再耍个帅。松田阵平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磕巴了好一会儿，变成几声干涩的气音。
纵使平时巧舌如簧、惯会插科打诨，面对松田阵平确凿无误的笃定，他也说不出什么狡辩的话语。
手里捏着那块该死的面具，心中大概是在尖叫了。
好一会儿，嘴角才扯了扯，挤出一个不怎么像样的笑。
“就是这样…小阵平……”说到最后，萩原忍不住了，眼神暗淡，声音哽咽轻飘，“就，只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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