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谨点点头,回答道:“若是我去,我会跟着大行令。”
“王将军?为何?”卫青有些不解。
“我担心他会退缩。”尚谨也不拐弯抹角了,“仲卿,我不知你们的计策,但大军调度,知晓的人并不少。”
尤其是边境,估计整个雁门的官吏差不多都知情。
“再完美的计策也不一定能成功,变数实在太多,这个计策并不能确保成功。”
“听陛下说的那几句,他应该是主导者吧?”
“你猜出来了?”卫青早知晓尚谨聪明,不算太意外。
“是。陛下提到五位将军之名,如今命你去雁门,先前又说什么牧羊,我大约能猜出来。”
“如果他畏战了,比其他人罪责更大。”
如今朝中其实仍然以主和派为主,刘彻力排众议支持王恢,又把王恢派到前线,安排了一个不重不轻的活,显然是要王恢做出表率。
历史上的王恢望而怯战,他必须死,以此让朝中大臣明白,刘彻是坚决要反击匈奴的,谁都阻挡不了。
“一旦他退缩,必死无疑。杀鸡儆猴,胆敢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朝中人人都道王恢敢提议出击匈奴,勇气可嘉,绝不会退,反倒是韩安国畏畏缩缩。”卫青回想与王恢相处过的时日和众人对王恢的评价,“我对他,不算十分了解,若真是如此,确实需要思量。”
细想之下,韩安国毕竟是经历过七国之乱的老臣,面临太皇太后和诸侯都毫不退缩,甚至于在陛下支持王恢的时候都会坚持反对,如今出征反倒是最不可能惧怕的那个。
“我不希望兵败,也不想看见陛下失败。”他历练与否都是其次,他要保证陛下的心血不能付之一炬。
*
马邑县城外,四颗带着血污的人头被挂在了城墙上。
不止“县令”的头,县里排的上号的官吏的“头”都在这里了。
远远瞧见这些人头,匈奴人便知道了,于是派了个使者来马邑,聂壹偷偷与他见面,递了消息。
军臣单于得了消息,立刻要动身。
他原本就要走了,却被一位骑着马的老者拦住了路。
“大人你怎么来了?”
“你不必操心,我们已和汉人里应外合。”
“是啊!这么长途奔袭的,你怎么受得了?”
匈奴人七嘴八舌地劝阻,却都拗不过老者坚持要一同前往。
军臣单于最后还是答应了,他带着十多万兵马,浩浩荡荡地穿越边境,到了武州塞。
武州塞离马邑还有两百里路,对于匈奴人来说用不着多久就能赶到。
公孙贺和韩安国埋伏在马邑城旁边的山谷中,静静等待单于进入马邑时出击,李广、王恢和李息则是从代郡方向主攻匈奴辎重。
王恢的斥候报告已经能看见匈奴辎重了,但此时尚且不是出击的时候。
军臣单于拉紧了马缰,眯着眼睛打量着远处的羊群。
“单于,这汉人真是够肥的。”
“单于!不如先把这些羊抢了?”
没有任何匈奴人能拒绝一头摆在面前的肥羊。
那些四散奔逃的“牧民”并未引得匈奴人追击。
“这群牧民倒是挺聪明的,看见我们就跑了,不过也不想想,他们怎么比得上我们的骏马?”
一小支骑兵冲向了羊群,马蹄声逐渐贴近耳畔,“牧民”心里惊恐无比,他能听到匈奴人叽里咕噜的说话声。
马蹄声愈近,他愈是挪不动步子,即使他拼命告诉自己快跑,可腿上却像绑了石磨一般,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凶恶的匈奴人靠近,转瞬间,湿热的气息散开,他迟钝地发觉自己已被匈奴一刀斩去头颅。
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的想法是,假使没有触犯汉律,他是不是能安然无恙地待在雁门生活,受到汉军的庇佑?
这或许是他唯一一次感到后悔,后悔犯下罪行,然而已经晚了。
四散的“牧民”很快被杀死,有几个被俘虏的已经昏死过去,还有几个吓得说不出话来。
看他们这副怂样,军臣单于的左右手都快笑出声了。
“单于,不如还是将他们杀了?我们要打马邑,这还有百里路,带着他们实在是拖累。”
“我们也不缺这几个奴隶的,杀了就是。”
几个还活着的死刑犯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就跪地求饶。
“单于!我愿投奔单于!我也是杀过汉人的,如若……”其中一人说的是汉语,还没说完就被听不懂汉语又不耐烦的匈奴人给砍了。
汉人觉得胡语是叽叽歪歪,胡人觉得汉语太复杂。
军臣单于觉得可惜,他向来对待大汉的投降者都不错,不过这个死的太快了,来不及听这人要说什么,看起来像是有话要说。
几个懂汉语的匈奴人讨论一番,也没个结果,他们对聂壹还算信任,暂时没往有埋伏那个方向想。
这时那个老人纵马上前,沉声道:“单于,不可小觑汉人,还是小心为上。”
见此人发话,原本还催促着赶紧去马邑的人都不说话了。
此人正是当年文帝时的著名汉奸——中行说。
当年老上单于刚继位的时候,文帝仍然在休养生息,不愿与匈奴打仗,于是送了和亲公主去做单于的阏氏。
中行说是宫中的宦者,也就是太监,他也在和亲公主的随行名单之中。
没人想去匈奴,中行说也一样,他扬言若是让他去,便要做汉朝的祸患。
当时的人自然不会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他一到匈奴,没有丝毫犹豫便投降了。
匈奴喜欢汉朝的缯帛丝绵,他认为这样会使匈奴汉化,也更加依赖汉朝,他献计让把汉朝的衣料都做成衣裤,穿上这样柔软的面料在草原荆棘中纵马奔驰,这些缯帛丝绵很快就坏了,以此告诉匈奴人汉朝的衣料也不怎么样,远远比不上匈奴的皮革。
匈奴喜欢大汉的食物,他就建议单于把从大汉来的食物都丢掉,以此显示大汉的食物远远比不上不如匈奴的乳制品。
匈奴人数学不好,他就教匈奴人如何核算记录人口和牲畜的数目。
文帝景帝送给单于的书信,用的是一尺一寸的木牍上,开头语气很是和善,写着“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再列上礼物名单和要说的话。
他完全不客气,教老上单于加长木牍,甚至连印章和封泥的尺寸都得更大,开篇就是“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再洋洋洒洒地索要各种物品。
他将自己彻底变成了匈奴人,对汉朝廷的恨意已经化成了对所有汉人的恨意。
起初他还与汉朝使者“友好辩论”,到最后连装都懒得装了,直接让使者闭嘴,告诉使者,汉朝不用想其他的,一心想好如何让送给匈奴的缯絮粮食又多又好就行,不然到时候会让匈奴的铁骑踏平边塞的庄稼。
气得大汉的使者都想找人刺杀汉奸了。
他极得老上单于宠信,到了军臣单于时,越发受到器重和尊敬,这可比他在汉朝做个太监好多了。于是他愈发卖力,毫无保留地告诉单于如何更好的攻打大汉边塞,如何更好的向大汉索要财物。
他在匈奴也有三四十年了,年龄也逐渐大了,即便如此,他依然受到匈奴人的尊敬。
在攻打大汉这件事上,匈奴人一向对他唯命是从。
如今他出面说不可冒进,匈奴人再想往前跑,也慢下了步伐。
军臣单于与中行说耳语几句,再抬起头时,挥手招来手下,下了命令:“我们把楼烦的人抓来,告诉他,两个选择,要么死,要么说实话。”
如果楼烦人说的实话与猜想不同,那么说明聂壹并未欺骗,他们会继续前行。
假如真如中行说猜测的那样,他便是错信聂壹,定要将此人挫骨扬灰!
“为何不抓武州塞的人?离得近啊?”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武州,匈奴人可惜地问。
中行说解释道:“以免打草惊蛇,如今确实看不出什么问题,但不可不仔细。可如果聂壹没有欺骗我们,我们却直接打了武州,汉人会加强其他要塞的防御。”
楼烦离马邑不近不远,即使真有埋伏,以匈奴的好马,也足以逃窜。
匈奴人的骑兵比汉人的斥候快的多,不等新的情报到,楼烦尉史只能眼瞧着兵临城下。
军队主力并不在楼烦这里,匈奴人的十万铁骑要拿下一个小要塞的尉史并非难事。
楼烦很快被彻底攻陷,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匈奴人暂时没心情把楼烦给洗劫一遍。
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楼烦塞的尉史颤颤巍巍地说:“大汉……汉……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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