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齐王自杀,罪责便落在了主父偃身上。
刘彻尚且不想杀了主父偃,毕竟确实有功,也确实有用,然而这事必然得有个交代。
主父偃终究没能逃过这一劫。
主父偃,族诛。
*
王险城。
听手下的官吏说汉使从苍海郡来了,准备走朝鲜的路回辽东郡,卫右渠十分惊讶。
他还以为汉使会换路走,毕竟双方心知肚明,真番与临屯一旦投靠大汉,大汉与卫氏的矛盾达到顶峰。
这个时候还敢走他们这里,是该说汉使胆大到无所顾忌,还是说汉使是故意的?
思及汉使之首,怕是兼有。
在汉使们前往苍海郡后,卫右渠又派人去打探了这一批汉使的信息,这才弄清楚尚谨的底细。
他顿时将暗地里安排的人全都撤了回来,不敢再随意行事。
如果尚谨死在朝鲜,他毫不怀疑汉皇帝会发动大军让长平侯踏平整个半岛。
不多时,尚谨已经带着使者们到了王险城外。
他抬头望向王险城,抚平了衣袖的褶皱,又回头看向真番王和临屯王的儿子们。
这还真不是他主动要求的,他还没提,真番王和临屯王就主动把自家儿子推出来了。
毕竟送质子这种事并不少见,算是共识了。
前来迎接他的,是卫右渠的长子卫长,也是如今的太子。
尚谨对卫长笑脸以对,跟着卫长进了王宫。
*
卫右渠一看见那两个跟着尚谨的年轻人,面色一变,试探着问:“使君,这两位不是真番国和临屯国的太子吗?”
“我本还要介绍的,原来殿下认识。”尚谨身后的两人也上前跟卫右渠行礼。
“也是,真番与临屯都与朝鲜相邻,我与真番王殿下和临屯王殿下闲聊时,他们也对殿下多有夸耀。”
卫右渠狐疑地问:“他们夸我?”
“是啊,说殿下是个很能把握时势的人,夸殿下是个英雄,毕竟时势造英雄嘛。”
言下之意,识时务者为俊杰。
卫右渠自然听懂了他的话,深吸一口气道:“使君,不知可否单独聊聊?”
他当即拒绝:“单独就不必了,殿下乃是王,我是大汉使者,不合适。”
他怕卫右渠碰瓷,单独待在一起要是出了事,那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想来殿下有要事,不若如此,殿下与我都带几个信得过的人吧。”
卫右渠沉吟片刻,应下了。
卫右渠这边是太子与国相。
尚谨这边仍是彭吴和涉何。
看见卫右渠挑的这两个人,尚谨心里都笑出声了。
屏退四周,卫右渠竟是开门见山:“使君,真番与临屯都早已臣服我朝鲜,使君这番名为视察苍海郡,暗地里却去见了他们,实非君子所为!”
“忽然要这么直接爽利地与殿下说话,还真是稀奇。”尚谨也不喜欢当谜语人,但是卫右渠喜欢弯弯绕绕地说话,他就也绕弯子了。
“既然殿下直爽,那我也直言了。”
彭吴心中一凛,这些天可是看出来使君的嘴有多厉害了,直说的话不会把卫右渠气死吗?
“殿下与我们,本都是华夏子民,自然不该分彼此的。”
怕卫右渠一上来就被他说破防,尚谨开头还是比较委婉的。
“大汉方兴时,燕王卢绾叛逃匈奴,殿下的祖父也避祸于此。”
说的好听叫避祸,说的难听是叛逃。
“殿下的祖父雄才大略,成一代王者。”
其实就是偷了别人的王位。
“我大汉高后时,天下初定,殿下的祖父与当时的辽东郡太守曾有约定,朝鲜王满为大汉外臣,保塞外蛮夷,毋使盗边。”
现在这几个词都成笑话了。
“这些年来,殿下诱大汉亡人入朝鲜,也不曾入见天子。”他言语犀利,质问道,“外臣之约,殿下可曾做到了?”
涉何内心欢呼一声,终于看到使君言辞如此有压迫感的时候了,这才是他心里霸气汉使该有的样子。
之前还是太君子了。
“……”卫右渠突然后悔直接说了,这完全不知道怎么接话了,以前委婉的时候他还能糊弄。
“且当时约定,若岛上诸国君王欲往长安见天子,不得禁止。”尚谨接二连三的话让卫右渠答不上来,“正因如此,高后才许卫氏在此地扎根,得到周边小国的臣服。”
不然卫满想要在半岛收服各方势力,做梦呢吧?
彼时大汉虽在休养生息,却也不好惹。
“然而这些年,薉貊、真番、临屯等国欲朝见天子,却屡屡遭受阻拦。”
眼瞧卫右渠成了哑巴,他便故意刺激卫右渠:“殿下连承诺都不能遵守,实在让卫氏蒙羞。”
“殿下说真番与临屯是你的属国,那么殿下自己呢?”
如果真番和临屯因为是卫氏的属国而不能归顺大汉,那卫氏自己也是大汉的臣子,有什么资格阻止这一切?
这里又不是西方,什么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这一套在东方不管用。
“真不知九泉之下,有何颜面见先王。”
卫右渠颤着手指着他,怒不可遏,厉声道:“你放肆!”
尚谨心里好笑,不是要与他直来直去吗?这就受不了了?更受不了的还在后面呢。
“实在不能怪我放肆,我听有些人说,殿下身为大汉外臣,却与匈奴十分亲近,不知真假?故而心中愤怒,若是假的,我自是帮殿下澄清此事。”
此言一出,连彭吴和涉何都震惊地看着他。
“你!你胡说什么?”卫右渠也是一脸震惊神色,只是与彭吴涉何不同,更多了几分心虚和不可置信。
“殿下派去送我们的那些官吏中,有一人的官职,是俾王。”尚谨缓缓喝了口水。
“这能说明什么?我们的官职罢了,与大汉偶有出入,也十分正常。”卫右渠愕然不已,别告诉他尚谨就是凭借着这么点蛛丝马迹判断出来的。
“匈奴官制,自左、右贤王以下置二十四长,诸长下则置裨小王。”尚谨对匈奴官制一清二楚,“大汉可没有这种东西,原来的朝鲜,有吗?”
卫右渠更加心虚,至少以前是没有的,但面上仍然做出一派正气,表明自己与匈奴并无关系。
“既然原本没有过,如今却有了,是为了模仿匈奴优秀的官制,对吗?”尚谨也不继续逼问,只是阴阳怪气地替卫右渠寻借口。
仅凭这一点,确实不能证明什么,但如果上纲上线,也不是不能用这个借口。
甭管尚谨这话是不是真心的,卫右渠都顺着台阶下。
“是啊,只是一个官职罢了,我们更多的官职是与大汉一样的。”
尚谨笑眯眯地点头:“那我就放心了,果然是歹人捕风捉影,诬陷殿下,等我回去,一定向陛下禀明此事,免得陛下误会。”
卫右渠刚浮现的职业假笑差点裂开,告诉汉皇帝?!
他自动忽略卫右渠的假笑,继续说:“说起来有件奇事,殿下可要听听?”
卫右渠刚吐出一个“不”字,他就笑着往下说,差点把卫右渠气得心梗。
“我一直在关注匈奴的动向,阴山以北虽然矿产丰富,但铁矿的数量远远比不上其他矿石。”
论地理学的好的用处。
卫右渠的手一抖,险些失态。
“可近年来,匈奴一直不怎么缺铁器。”尚谨抬眸,似笑非笑地问,“殿下你觉得,这是为何?”
与匈奴相反,朝鲜的铁矿世界闻名。
这几年匈奴东部的几个王与朝鲜和薉貊有联系,并不奇怪,毕竟这一块是接壤的。
卫右渠故作镇定,寻理由说:“许是和匈奴西面的国买的。”
“殿下对那边那么熟悉啊?那我真该好好讨教。”
卫右渠的手攥得愈发紧,他跟匈奴之间的交易,一直是瞒着大汉的,这个尚谨,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最近正在想,匈奴人的铁器,都是从哪来的呢。本来还想着是不是大汉出了奸人,看来是有些蛮夷,胆子挺大的。”尚谨毫不客气地指桑骂槐。
他很少拿蛮夷称呼周边的国家,引得彭吴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见尚谨似乎不准备立刻撕破脸,卫右渠才松了口气,至于被骂了,也来不及多想。
“闲话也说完了,殿下,意下如何?我虽是视察苍海郡,却也是奉旨而来,殿下多年不曾面见天子,陛下想念得很。”
“殿下真的不随我去长安吗?刚好我带了真番和临屯的太子,有他们与殿下作伴,也免得路途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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