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君,虽说如此,可夜长梦多,还是尽早回去吧。”有人担忧地劝说。
“两日后启程。”
*
翌日,卫右渠的次子卫都前来拜访。
“拜见使君。”
卫都上来就行了大礼,尚谨挺久没受过这样的礼节了,伸手便要将卫都扶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我当不得如此大礼。”
卫都却执意将大礼行完,恳切地说:“我想求得使君庇护。”
听卫都这么说,尚谨缓缓收回手,笑问:“长安又不是龙潭虎穴,王子何须我庇护?”
这小子不会跟卫右渠似的有两幅面孔吧?
之前可不是这样啊?
“使君与我长兄做了交易,长兄不愿为质,于是把我推了出来,不是吗?”卫都竟委屈地落泪了。
尚谨顿感窒息,好好好,果然卫氏一家子都不消停,今天不把卫都安抚好,怕是又要旁生枝节。
卫长把卫都带到他面前的时候,那可是一派和睦,卫都一副愿为兄长献出一切的模样。
卫都背地里是这样的吗?这张脸哭起来好违和,有一种毕加索和周昉两人共画一幅古人垂泪图的奇异感。
大约就是抽象派画作碰上仕女图的感觉。
论长相,还是仲卿他们家好,都是大美人。
“你们二人,当时兄友弟恭,却不像是假的。”他应该不至于看走眼才对。
“……”卫都的眼神游移了一瞬,“他能做到的事,我未必不能做到。”
“你当时并未拒绝,此事已成定局。”
何况太子和次子,意义终究不同,权力也完全不能相较。
更别说,卫都在跟他演戏,那他对着演好了,锻炼下演技。
“你成了质子,确有我的因果。我可以保证,你在长安的生活不会差。史书上那种质子,如今早不存在了。”
这是实话,到大汉当质子的待遇可比祖龙当年在赵国的待遇好多了,锦衣玉食不说,大汉还可能帮质子登上王位。
“我可以为你指一条路。”
“大汉是包容万象的,并不会因你的民族对你多有偏见。”
严格来说,卫氏本来就是汉人。
大汉的臣子里有不少匈奴人,这时候的政治氛围还算宽松。
“你在大汉一样可以做官,不至于被养成废物。”
本来卫都这些人去了也会做个侍卫郎官什么的。
就是官位不会太高,毕竟朝鲜还在,猪猪始终会防着的。
“当然,你也会同时受汉律的约束,不会因你是朝鲜王之子便法外开恩。”
想起后来某个西域小国的王子被送到大汉,多年后小国国王死了,原本大汉要送这个王子回去做国王,结果这个王子以前因为犯法受了宫刑,就挺尴尬的。
只能说,汉律在某种程度上非常一视同仁。
朝鲜王最终还是会不复存在,至于朝鲜的侯位是谁继承,照目前的状况,,基本板上钉钉。
但只有刘彻能决定侯位的归属。
不过他说话向来留有余地,不会直接把这种事情说出来。
卫都立刻抹了抹眼泪。
“果然如同真番太子与临屯太子所言,使君对旁人如同长辈一般,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多谢使君指点。”
尚谨不置可否,他对这两个太子是挺好的,毕竟他总忍不住对质子这个身份有所联想,而且真番王和临屯王很识趣,以后也是大汉的侯爵了,算是自己人。
但这俩太子把卫都忽悠瘸了吧?
还有长辈是什么鬼?他因为活太久所以总拿心智不成熟的人当小孩子的事情被发现了?
于是他笑吟吟地戳破卫都:“王子,这么演,很有趣吗?”
卫都神色一僵,脸上笑容都挂不住了。
“回去告诉你兄长,你们是不是在演戏,我看得出来。”
真兄友弟恭就兄友弟恭,玩什么兄弟反目成仇的剧本,弄得他还紧张了一下。
他就说他当时都没看出来是塑料兄弟,怎么突然蹦出来说这些。
“虽然不知道他们两个跟你说了什么,但他们有一点说的很对。”
“我虽然与你们年岁相当,但在我眼中,你们确实与孩童无异,毕竟太嫩了。别跟我玩什么计谋,我的犬都比你们强。”
细犬顶着一脑袋问号抬头,只能附和的“汪”了一声。
这个它同意,它觉得自己比卫都聪明,它还会跟宿主打配合抓匈奴人呢。
卫都咽了下口水,他是不是招惹到不该招惹的人了?都是他身边的人出馊主意。
“你连那两个太子都玩不过,就别来丢人现眼了。”
卫都尴尬地低着头,都怪那两个太子,他还以为自己套到了话,结果竟然反被诓骗。
“不然会让我担心,你兄长到底能不能完成与我的交易。”
这一家子的智商突然让他放心又担心,怎么忽高忽低的?
“既然担心在长安过得不好,可以直说,没必要这样拐弯抹角地想增加我的同情和愧疚,你哭的样子太抽象了。”
原本还心虚地卫都一愣,问道:“抽象,是什么象?”
听说大汉南方有不少象,难道他哭起来跟象一样?
“你还是不懂比较好。”
“回去收拾东西吧,你不会在长安待太多年的。”
他可等不了那么多年,朝鲜迟早是大汉囊中之物,那时候,卫都自然会回到朝鲜。
*
匈奴王庭。
张骞朝手心哈着热气,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匈奴营帐的情况。
待在匈奴的那些年里,每到冬日,常见军臣单于带着太子于单去狩猎,这个冬天却不见如此。
好不容易熬过了元朔二年,到了冬天,他还想着能不能趁军臣单于外出的时候找找逃出去的方法。
虽然没有去狩猎,但最近王庭不知怎么的,似乎气氛有点不对,像是在严阵以待似的。
军臣单于也有好些日子没找他了。
总不能是卫青又在冬天打匈奴了吧?
堂邑父去打探消息了,天色昏暗时,堂邑父被几个匈奴守卫带回来。
“甘父,如何?可是有异动?”张骞压低了声音问。
堂邑父心事重重,回答道:“军臣单于病重,恐怕活不过这个冬天。”
张骞眼睛一亮,那可真是个好消息!
“那他们怎么像是要打仗似的?哪个部族要抢劫匈奴王庭?”
匈奴的部落之间抢资源打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但是敢把主意打到单于头上,他还真没见过。
堂邑父摇摇头:“不,似乎是他们自己氏族内部的事情。”
“夺位?”张骞自是熟读史书的,立刻联想到这些事情上。
蛮夷里兄终弟及和兄弟相残的事情也不少。
但是不能单凭猜测,不然太冒险了。
张骞对堂邑父说:“明日再去打探一二。”
堂邑父最终带着伊稚斜谋反的消息回来了。
“他是军臣单于的弟弟……且一直以来在匈奴内部颇有势力,若说是他想要抢于单的位置,确实有那个能力。”张骞思忖着匈奴如今突变的局势。
“于单比不得军臣单于,恐怕难以招架他这个叔父。”
“若真是如此,我们的机会来了。”
张骞开始一步步部署离开的计划,在即将离开的那天夜里,他问自己的胡人妻子:“英都,要与我一起回家吗?”
英都原是没有名的,这个名还是张骞当时留在匈奴时给她取的。
呼延英都怔愣一瞬,缓缓伸出手,将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放在张骞手心。
*
匈奴内乱,张骞带着堂邑父他们几个趁乱抢了马匹,飞奔而出。
原本正与伊稚斜战斗的于单抽不出空去追捕他们,却也命人朝他们射箭。
等到张骞带着他们冲出匈奴王庭时,身边只有堂邑父和呼延英都了。
英都的臂膀被一支箭擦过去,留下了一道稍微有些深的伤痕。
张骞和堂邑父也受了些伤。
冬日里草原上不好找药草,他们只能简单地处理伤口,一路向南。
入了夜,他们也不敢多加休息,直到草原上一片漆黑,他们才停下,轮流站岗,勉强入睡。
天刚蒙蒙亮,他们便再次起行。
“子文,你认得清路吗?”
黑暗干扰了堂邑父对路线的判断,一时间险些分不清东南西北。
“应是无碍。”张骞分辨清楚方向,带着他们继续往南走。
冬日里草原上的猎物并不好寻找,堂邑父埋伏许久,才射死了一头大型野兽,用来充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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