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认得他,他不信佛,阿兄,你说是吧?”
一道声音传来,随即一块牌子到了吐蕃守卫眼前。
“原是大都督家的。”吐蕃守卫的态度立刻恭敬了起来。
大都督在沙州算不得顶级的高官,却也不是轻易能招惹的。
张淮鼎与吐蕃守卫点头致意,尚谨则是凑近了那人。
“我瞧你受伤了,我那里有些伤药,不如随我去拿?”
那人低头看向尚谨,弯着眸道了声谢。
张淮鼎现在承认这人定然是个僧人,笑起来时格外有僧人的气质。
尚谨带着僧人到了远处无人之地,席地而坐,低声问道:“高僧,从何处来?”
僧人顿时连手指头都僵硬起来,不知怎么回答。
“你自有气度,不似尘世中人。”
“……”僧人沉默了一瞬,答道,“达尼桑。”
“贝吉多杰大师?”这名字他可太熟了,真的假的?见到真人了?
张淮鼎守在旁边,听到法号呆愣在原地。
谁?
拉隆·贝吉多杰!?
拉隆·贝吉多杰,吐蕃高僧,法号贝吉多杰,意为吉祥金刚,常年在拉隆一带修行,是一代佛学大师。
“本不该对小施主有欺骗之语……”贝吉多杰面有愧色,只是实在不能将法号说出。
“无妨,俗家姓名,怎么能算欺骗呢?”尚谨笑着摇了摇头,“高僧之名传遍吐蕃,说俗名与说法号,并无区别。”
“知我俗家姓名的并不多。”连贝吉多杰都没想到尚谨的反应那么快。
“高僧曾是唐蕃边界的武将,还打过胜仗,我们怎会不知?”
胜仗,对河陇来说,意味着败仗。
“这是多年前的杀孽,我皈依佛门,既是因厌恶了俗世,也是为了赎清我的罪孽。”贝吉多杰长叹一口气。
“高僧一向在叶尔巴岩洞和拉隆修行,怎会在此?”
“赞普灭法,我也只能躲在深山之中。大昭寺和桑耶寺成了屠宰场,鲜血染红了公主柳和寺外的河流,释迦牟尼像再次被埋入泥土之中。”
贝吉多杰曾亲眼目睹赞普达磨的暴行,简直令人发指。
“听闻敦煌的莫高窟并未受到太多毁坏,想来一观,可惜不得见。”
张淮鼎适时开口:“张氏全族信佛,与节度使斡旋许久,才保住了莫高窟,只是封禁。没想到让大师空跑一趟。”
贝吉多杰朝他们行了谢礼。
“高僧现下要去哪?”张淮鼎问道。
“回到修行之地。”既然无法看到莫高窟的佛像,也只能尽快赶回去修行了。
“依高僧所看,这场灭法,无法阻止了吗?”尚谨抬眸,目露悲戚之色,“赞普如今毁寺弃佛,逐僧焚经,我们却无力抗衡,佛还会庇佑我们吗?”
“我佛慈悲,怎会因此舍弃信徒?”贝吉多杰慈眉善目地回答。
张淮鼎疑惑地看着尚谨,尚谨不是不信神佛吗?怎么感觉尚谨突然信佛了似的。
“不瞒高僧说,我以前身份低微,虽听闻佛之名,却不曾见过佛像。来莫高窟也是想参拜的,可是也不成。”
张淮鼎现在确定自己这个义弟在瞎扯,但是不准备戳穿,他很好奇,尚谨到底要做什么。
“不知此生百年,可否还能入莫高窟,见一见佛像,想必是不会有机会了……”
“很小的时候,还常听人念经,如今也听不到了,恐怕再过些年,也没人记得经书了,只恨我不曾记得经文。”
“药上好了。”尚谨收敛起失落的神色,扬起一抹笑,“希望待我长大后,还能与高僧相见,若有机会听高僧诵经便是三生有幸了。”
尚谨不再多言,不待贝吉多杰再说什么,当即分别。
待到回去,张淮鼎才问:“你怎么跟个佛教信徒似的?”
那小话一套一套的,嘴皮子顺溜得不得了。
“宽慰高僧啊。”
“你那是宽慰啊?我怎么没看出来?”
*
会昌二年,三月。
“长兄!赞普死了!”张淮鼎匆匆赶到院中,大声喊道。
原本正在练武的张淮深差点把剑甩出去,震惊地问:“真的?”
他这堂弟莫不是来逗他玩的吧?
“真的!达磨本来在看甥舅联盟碑,结果被拉隆·贝吉多杰大师刺杀,利箭插入额头,当场流血身亡,也没能抓到大师。现在吐蕃真是乱起来了!”
这事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大昭寺里多少人都亲眼看见了。
“这是好事啊!”
作者有话说:
依仁台废悲风晚,履信池荒宿草春。自问老身骑马出,洛阳城里觅何人。——白居易《自问》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白居易《梦微之》昔年因读李白杜甫诗,长恨二人不相从。吾与东野生并世,如何复蹑二子踪。——韩愈《夜留东野》*
第229章 四方不安
“谨,阿耶想问问,去年你在莫高窟,与贝吉多杰说了些什么?”
“阿耶为什么不直接问阿兄?”尚谨歪头反问,“我方才还看见阿兄从阿耶这里去寻长兄了。”
“如果谨不愿,我为何强求?”张议潮其实并不十分在意贝吉多杰刺杀达磨之前究竟心路历程如何。
他只是好奇,自己这个义子莫不是小小年纪本事通天。
“阿耶对待所有人都是如此吗?”
这可不好,容易错过一些关键消息。
“不是。”张议潮摇摇头,他虽为人正直,却也没有不知变通到那种地步。
尚谨弯着眼眸笑了笑,是他关心则乱,能坐镇一方的人,哪里用他那么担心。
他复述了当初的话,一字不落。
“是你激的贝吉多杰刺杀达磨?”张议潮觉得不可思议。
“不是。阿耶,贝吉多杰是什么人?那是修行多年,恪守佛规的得道高僧。”尚谨哭笑不得,“若是他能因我几句话就被激得去杀人,那他这么多年的修行是白费了。”
他又不是把贝吉多杰催眠了,人家本来未来就会刺杀,他只是催化而已。
“那可是吐蕃赞普,贝吉多杰虽是佛门弟子,不理俗世,那也是他的君主。”
“若连他都是如此,那吐蕃也没什么真正的佛门弟子了。”
“我之所以说那些话,是因为我看出,他在问佛。”
“贝吉多杰只是站在那里,便好像与尘世隔绝开来,只有傻子才看不出他的与众不同。”
他绝对没有骂张淮鼎傻子的意思,他这位义兄,只是有点缺心眼,但确实不太敏锐,不然也不至于未来成了傀儡。
“他站在那里望着莫高窟,任凭吐蕃守卫鞭打,也不肯离开。”
“走到他身边,看到他的神情的那一瞬间,我便知道他在问佛。”
张议潮问道:“他是何神情?”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张议潮,答道:“就像阿耶带我经过安国寺时停留一样,阿耶虽不说,但我看得出来,阿耶在问佛。”
那时他刚扎辫子,不愿意出门,张议潮带着他在沙州骑马散心,常常经过佛寺。
“淮鼎当时也跟着,他以为我是想拜佛了。”张议潮无奈地摇摇头。
“阿兄是个心思单纯的人,阿耶不说,他怎么猜的到?”
张淮鼎确实不懂人心,竟能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想要篡权夺位的人。
尚谨接着解释:“一个僧人,他在废弃的佛窟前,问佛祖什么呢?”
“从知晓贝吉多杰的身份起,我就知晓他在问什么了。”
“他在问,他到底应不应该刺杀达磨。”
杀人这种事,对一个真正虔诚的佛教徒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是吐蕃僧人里唯一有机会杀了达磨的人。”
“他曾经是武将,武艺出众,弓马娴熟,经历过真正的战场。要打一场对我们的胜仗,杀人不会少。即使皈依多年,他也清楚如何杀人,且绝不会怯场。”
要是跟秦舞阳似的,刚见到祖龙就吓得魂飞魄散,那贝吉多杰恐怕会当场被达磨杀死。
“最重要的是,他是真正的高僧,遵守佛门戒规,却不会像有的僧人一样,古板到不知变通。他真正有一颗悲悯之心,悲悯到他可以为了佛与世人,执起屠刀,破戒灭魔。”
“吐蕃有众多敬仰他的人,他足可以密谋刺杀,筹备完善。”
当众一箭命中眉心,可真是好箭法,事后上百人都追不上,当真是好骑术,不止如此,自有人愿为贝吉多杰拦截追兵,连追兵都有愿意为贝吉多杰遮掩的,可见得人心。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