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义乃是内地,离长安又近,怎可任猛虎休憩于榻侧?”
“宝历元年,前任昭义军节度使去世,遗表请任命其子刘从谏继任为昭义军节度使。是宰相李逢吉、宦官王守澄接受了刘从谏的贿赂,才劝得敬宗同意,埋下了隐患。”
听李德裕提起李逢吉和王守澄,牛僧孺心中慌乱了一瞬。
谁人不知他与已故的李逢吉是同党,当年一起排挤得李德裕连长安都不能回,李德裕这时候揭老底要做什么?
出乎他的意料,李德裕看都没看他一眼,也没在李逢吉的事情上多作纠缠。
“如果再让刘稹效法刘从谏,这昭义军这真的就姓刘了。昭义军本就飞扬跋扈,难以控制,再多了这个居心叵测的节度使,必然窥伺朝廷。”
“不光是昭义军,若朝廷因他不听命而自立便授予节度使的官职,未来藩镇的人都会一一效仿,天子的命令往后如何让藩镇听信?”
没人想到在所有人都认为应当忍耐的时候,李德裕会出言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一时间反驳李德裕的人越来越多:“李公,回鹘尚未全灭,李公不是不懂用兵的人,怎能赞同两线作战?”
李德裕并不觉得回鹘还有威胁性:“二月时幽州节度使张仲武大败回鹘,乌介可汗身亡,回鹘如今一盘散沙,余党清除并不费力。”
“李公所言固然有理,可若是就此用兵昭义,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古时汉武帝欲击匈奴,也有人说不是明智之举。可若不是重挫了匈奴,后人还有好日子能过吗?”
一味退让,只会败亡。
“这哪能一样?匈奴是异族,常年侵袭大汉。”
“刘稹若真的只是想做昭义军留后,我今日绝不会反对,可他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李德裕迎上众人不赞成的目光,依然不为所动,“异族若真心依附大唐,便是大唐子民。刘稹既想割据一方,与想要入侵的异族何异?”
“汉武帝有卫霍,我们可没有!李公,我知你也是不想藩镇坐大,只是当前的局势,不能不忍啊!”
“我们没有卫霍,刘稹难道就比得上鼎盛时期的匈奴了?”
要是真有卫霍,他也不至于一个人孤零零地支持作战。
“可昭义军势大,怎能不顾及?不若效法敬宗,敬宗当初任命晋王领昭义军节度大使,刘从谏主持昭义留后事务。陛下不若也任命一位亲王遥领昭义军,处理昭义军事务,再同意刘稹为留后,以作安抚。”
这馊主意险些没把李德裕气得骂人,他还是太有涵养了。
“不久后再任命刘稹为昭义军节度使?这难道不是重蹈覆辙?”
李德裕心里累得很,即使是他的“同党”,也没有赞同他的。
满朝文武,真正的主战派竟只有他一个……
他长叹一口气,抬眸却对上了李炎的视线,他看不清李炎的神情,却知晓李炎在专心致志地听他说话。
或许也不是只有他一人孤军奋战。
于是他再次迎上那些刺向他的目光,他无所惧怕。
反对的人继续说:“刘稹素来与河朔三镇有所勾连,届时若是联合河朔三镇的节度使,我们如何能敌?”
他们也不想这样唯唯诺诺,可现实摆在面前,他们这些中央朝廷的人,畏惧地方藩镇的势力。
李德裕敢开口,自然有办法:“幽州节度使张仲武,素来忠心朝廷。成德节度使王元逵为寿安公主驸马,忠于朝廷,贡赋不绝。说服河朔三镇节度使断了与刘稹的联系,我有把握。”
“张仲武纵使灭了回鹘,那也是藩镇的人,怎可将希望寄托于他身上?就算其他人都可信,那魏博节度使何弘敬呢?他素来狼子野心。”
他们早不信任那些节度使,人心又不能剖出来,谁知道会不会变卦?
李德裕刚要反驳,大殿中便已有人先声夺人。
是李炎。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张仲武有功,你们竟如此猜疑!岂不让人寒心?”
“朕看你们唯唯诺诺,这还没开打,就把退堂鼓打得震天响!如何能胜?”
“李公说有法子,朕信他。”
这位尚未满三十岁的年轻帝王,眼中是自信与野心。
*
李德裕正在起草诏书,这份诏书赐予河朔三镇的节度使,朝廷既已许他们世袭,便不得与刘稹勾结。
同时,命令成德节度使王元逵、魏博节度使何弘敬预备好出兵攻打刘稹,以此立功。张仲武则是继续屯兵边防,遏制回鹘余孽。
他提出这个计划时,殿上的宰相们一时间挑不出毛病,被李炎一锤定音。
“我总觉得,何弘敬不会听话的。”李炎最担心的是何弘敬,“河朔三镇里,就他最不听命,与刘稹来往也最密切。”
“只要他不出兵支援刘稹就好,至于打刘稹,本也没指望他能卖力。”
调兵还需时间,他们安排了另外三个可信的节度使一起出击,即使何弘敬临时反悔,也不必太过担心。
“陛下当时怎么突然开口了?不是说不喜欢多费口舌?”
“就是看到你一个人与他们辩论,想支援你,总不能让他们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你。”
仇士良还天天说文饶结党,他看这些“李党”也未必明白文饶的苦心。
李德裕失笑道:“再来一百个人,我也辩得过。”
朝堂论辩重点从来不是口才,而是掌权者的心向着哪一方。
只要李炎主战,他就永远不会败。
“可我就是看不过。”
*
这几天参李德裕的奏章跟雪花似的飞到李炎面前,言官更是一波接一波的来。
他原先还觉得有这帮直言不讳的言官在挺好的,甚至出言嘉奖,现在只想把延英殿里的言官都扔出去。
李炎烦躁地问:“朕可是当着百官的面说了,与文饶共进退,绝无反悔,你想让朕如何?”
言官悄咪咪看了一眼低着头的李德裕,鼓起勇气回答:“陛下,李公固然有才能,可过于激进,这战事岂是轻易可起的?”
正在看奏书的李德裕抬眸看了那言官一眼,平静地说:“既如此,臣乞骸骨。”
“李公?”言官人都傻了,他就算不喜欢李德裕,也看得出来自从李德裕主政后大唐硬气不少。
他只是反对这一次用兵,可没说要把李德裕赶下台啊?
“那怎么行!”李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顿时炸了,“文饶你每次请辞,我都得十多日心神不宁。我刚说完和你共进退,你就要走?”
“你出去!”李炎瞪了那言官一眼。
言官如获大赦,忙不迭地走了。
他可算知道怎么这么多天没一个言官劝得动皇帝了,人家一句话皇帝就心神不宁半个月,他们上百人进言皇帝听都不听。
李德裕见那言官出去了,便要起身。
“我可不要你的请辞书。”李炎十分抗拒。
“陛下,我吓吓那言官罢了,我手上连笔都没拿。”
“那你做什么?”
李德裕几步走到李炎身边,递上一份奏书,目露欣赏之色:“杜牧之上书谏言,我觉得可用,陛下瞧瞧。”
杜牧以安史之乱和淮西之乱的几场战役为例,讲明胜败缘由和反败为胜的方法。向李德裕提议命令河阳节度使出动一万兵力在天井关修筑营垒,坚守不战,只堵塞昭义向南的通道,同时征调忠武、武宁的军队以及青州宣州润州的精兵,大军直捣上党。
李炎叹为观止,忍不住问:“文饶,你有没有后悔把他调去黄州?若是他在,那日定是帮着你说话。”
真没想到杜牧在兵法上有如此造诣,这法子确实可行。
他有那么点想把杜牧从黄州调回来了。
李德裕点头道:“等到朝中这些事结束,将他调回来吧。”
*
商讨完,李德裕在孙子李殷衡的陪同下回家。
“祖父,你为何隔段时间就要请辞?”李殷衡十分不解。
他瞧着陛下很信任祖父,也不是那种喜欢猜疑的人,动不动告老还乡有什么意义吗?
“别瞎想,这可不是什么将军打完仗就要上交兵权的戏码。”李德裕笑了笑,不再言语。
李殷衡摸不着头脑。
*
战事起初还算顺利,虽然里面有何弘敬等人当混子,但其他几位节度使都十分卖力。
李德裕身在长安,不断加派人手,督促停滞不前的将领出兵,看起来胜利在望。
朝中的大臣们态度也逐渐缓和,直到河阳节度使王茂元的军队在天井关附近惨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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