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将军就是这么自信,剑南道的失地统共这么大点地方,也不够将军打几年的。
到时候将军带他们回河西,杜节度使回去做宰相,自然要换新的节度使。
杜牧到城西时,尚谨正在询问几个奴隶西方几州的事。
那几个奴隶激动得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想用汉话回答,尚谨也耐心地听着。
“鲁耨月就在大渡水?”尚谨对这人印象很深,是吐蕃起义军中比较有名的一个。
“是,他四年前,来的。”
“还有,许布达泽,山南,打吐蕃。”
这些年吐蕃的人,奴隶、农民、工匠……纷纷起义,然而还有更多的人无力反抗。
“将军来,救我们。”
尚谨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温柔地笑道:“大唐不会忘记失去的土地和遗落的子民。过几日便可改换户籍了,唐军会来保护你们,不再让你们受人欺辱。”
“我们不喜欢吐蕃的名,也不知道原来姓什么,能跟将军姓吗?”他们用期冀的眼神看着尚谨。
“啊?”尚谨的脸上罕见地浮现了迷茫。
西川的人这么大胆热情?
杜牧走到尚谨身边,说道:“可行与否,要去问登记户籍的官吏。”
“牧之。”尚谨笑着与他们介绍,“这是剑南西川节度使,杜牧之。”
“见过节度使。”他们慌忙弯腰行礼。
“我与节度使有事商议,若遇到什么难处,可去寻剑南守军。”
两人行出一段距离,去了维州的府衙,一同坐下休息片刻。
杜牧笑道:“难得见你不知如何答话。”
“不想拒绝他们,只是若开了一个头,免不得以后有人以此打着我的名号行不端之事。”
奴隶固然可怜,但未必就良善。万一以后打着他的旗号肆意妄为就不妥了。
不多时,温庭筠和张祜也到了府衙,杜牧便安排起各自要做的事。
“战报文书交给承吉,俘虏那边飞卿关照着些。”杜牧说罢又问尚谨,“谨,你先前说要等打完维州再考虑何时打其他州,如今可考虑好了?”
他们对收复失地的顺序是有详细的计划的,但计划终究只是参考。
“立刻向北打翼州,既要出奇兵,便要快,不能叫他们反应过来。”
尚谨不准备休息多久,其实剑南道的失地加起来还没河西一个州大,但是地势太过复杂,若是河西那样的沙漠戈壁,他能一天打个来回。
“我是想看看火器的威力,如今看来,还是小了,但是勉强够用。”
张祜回想起火器那撼动天地的架势,陷入了沉默,很难想象尚谨到底要做出个什么样的大杀器来。
“火器,一是燃烧,二是爆炸。今日实战,燃烧倒不错,不怎么能炸,这火器永远有需要改进之处。”尚谨在思考要不要写篇文章警示后人,不能坐井观天,一时的先进从来不是永远先进,稍微落后就会挨打。
“哪天你说要拿火器把山头移平我都信。”杜牧又提醒张祜,“承吉,把新式火器的图纸也一并寄去长安。”
“还不至于把山头移平。”他只是稍微研究新式的火器火药,还没到能用几十吨炸药把山头移平的地步,“不过翼州要是真的觉得我们有这个本事,打起来倒是很方便。”
他就喜欢看敌人自乱阵脚的样子。
“对了,承吉,还有我的信,也一并寄过去。”
他在信中告诉李炎,不要急于发展新式火器,更不要把图纸给军器监,因为这样的大杀器放到长安,到了神策军手中,对李炎是种威胁。
只有解决了神策军废立皇帝的问题,他才能安心发展火器。
他可不想失去李炎这样的明君,谁知道李炎要是驾崩,神策军会不会扶持个昏君上去。
一般的火器都还好说,他真怕哪天收回神策军的时候,神策军扔个精巧的火器把李炎炸死,或者在宫殿藏火药。
新式兵器肯定是瞒不住的,只能尽量减少火器的存在感和其他人对火器技术的了解。
*
长安。
“果然,谨永远不会让我们失望。”李炎看着剑南道的奏报,欣喜不已。
“嗯……”李德裕现在很难说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多年的夙愿一朝得以成真,好像一瞬间叫他回到十多年前,在成都府夜以继日整顿边防,恢复民生的日子。
“文饶,你说封赏什么好?”李炎其实很少大肆封赏,毕竟有军功的也没几个。
何况尚谨在他眼中与其他武将不同,总要多几分心思。
“检校兵部尚书?这种虚职他估计也不在意。”
就算尚谨不在乎,他也会给虚职的,毕竟是惯例。
“金银财宝?我看他平日里穿的是太素了,都不见什么装饰。”
他原先也说要给,至少得有个玉佩什么的,尚谨却说已经有了,只是舍不得戴。
不过他还是给了许多,只是少见尚谨佩戴。
“他不缺那些,等谨回来,陛下问他吧。若陛下实在想赏赐,先备好一份送去。”李德裕提笔撰写给尚谨的回复。
“他喜欢诗,不如让人献诗,编成诗集?”李炎突发奇想,“我记得白乐天还帮他编了赠诗诗集的。”
李德裕笔尖一顿,笑道:“那种诗,他哪会喜欢?”
即使维州收复是大喜事,但发自内心写的赠诗和要求写的献诗可不一样。
尚谨虽不会写诗,可如今天天与那几个大诗人待在一起,哪里欣赏得来那种政治意味过强的诗?
“哎,这送礼也是难事啊……”李炎若有所思,突然问李德裕,“文饶,你要送什么?”
李德裕眼皮都不抬一下,反问道:“陛下莫不是想偷懒?”
“咳,我自己想。”
*
翼州。
攻下翼州的过程很顺利,此时李商隐巡按剑南道西川的任务也差不多完成了。
他们六人在翼州相聚,平时案牍劳形,难得腾出一日时间吟诗作对。
“终于没那么忙了。”李商隐感叹道。
他这小半年在剑南道忙于巡按,揪了不少贪官出来,与贪官斗智斗勇的日子实在是一时半会说不完。
“义山,休息的时候千万不要这么说。”杜牧无奈地摇头,心道这下恐怕没时间吟诗了。
“什么?”李商隐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原处,他又说错话了吗?
“说不忙。往往你刚说完,事就来了。”杜牧在地方任职多年,太清楚这种话的威力。
果不其然,没出一刻钟,就有急报从维州传来。
李商隐心虚地低下头,应该不是因为他乌鸦嘴吧?
杜牧看完急报,眉头都要拧成麻花了,抬头说道:“吐蕃的一支义军,首领叫鲁耨月的,他要来见谨。”
“鲁耨月要见我?”尚谨颇感意外。
他没见过鲁耨月,只听过对方的事迹。
剑南道有两州的失地已经被鲁耨月带领的那支起义军占领了,但他选择先把那偏南的两州放一放,就是因为暂时不想和鲁耨月交手。
不是打不过,而是鲁耨月的军队里大都是各族奴隶,尤以汉人为主,和赤心军很相似。
历史上鲁耨月也是起义军首领,从河陇南下,在大渡水一带扎根。
“嗯,他指名道姓,要求见你,并且要从吐蕃来。”杜牧将急报递给尚谨。
“他要来维州?”
除非是要归附,不然很少见过一个欣欣向荣的部落的首领自己到大国来的。
“他不曾说为何而来……”
只是为了见他一面这个理由,总让人觉得不可信。
杜牧摇了摇头,说道:“正因他只说要见你,我才心生疑虑。”
虽然起义军是反对吐蕃的,但终究是吐蕃内部的事,因而很少有起义军把大唐视为朋友。
鲁耨月可不是张议潮,虽说是汉人,但起义后也不曾回到大唐,实在不可信。
尚谨如今太惹眼了,他都怕吐蕃派人刺杀,毕竟之前已经刺杀过一次了。
“我倒不怕他打歪主意。”
刺杀,家常便饭。
杜牧选择更谨慎一些:“先报与陛下,再做决断。”
*
等到一切敲定,已过了一个月了,好在鲁耨月很有耐心,甚至这段时间维州和相邻的奉州相安无事,几乎没有发生过冲突。
尚谨亲自到维州与奉州交界处,迎接鲁耨月的到来。
简短地打了招呼,一行人便跋山涉水前往维州城。
一路上他们很默契地没有谈论任何与政事相关的东西,直到入了城内,鲁耨月忍不住四下打量,末了感叹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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