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那边接收了那么多罪犯,倒没出什么乱子,可见张议潮治理得好。就怕西川又去个不中用的节度使,把刚收复的失地弄得乌烟瘴气。
“你说我现在去请河西节度使舞蹈会如何?”又有人蠢蠢欲动地看向张议潮。
“反正我不敢,你去吧。”也有人天生就恐惧藩镇节度使。
“……我怂,还是等寿光县侯回来,请他跳吧。”那人想去又不敢去。
倒不是张议潮长得可怕,只是他们之间官位差得多,也不认识,怕冒犯了张议潮。
“说的人家尚兵马使喜欢跳舞似的。我看河西节度使倒是很好说话,你去试试?”
“我去试试……”
出乎那人的意料,张议潮很干脆地同意了,而且跳起来似乎乐在其中。
“敦煌人善舞啊!”
*
会昌九年,秋。
“明章,你慢些。”杜牧无奈地说。
平时多稳重一个人,去面圣反而活泼起来。
“三年不曾回来,我哪里能慢慢走?”尚谨终于舍得将自己以往从不离身的配饰给戴上了。
左佩玉,右佩珀。他动起来的时候,玉石便发出悦耳的声响。
路上他们遇到了大皇子,大皇子远远认出他们,惊喜地喊:“谨……明章。杜节度使。”
他与尚谨常常通信,知道尚谨的字,心里念了许多遍,真的见到了还是下意识喊以前的称呼。
“杞王殿下。”尚谨行礼道。
“你们要去见阿耶?等你回来,我寻你有事。”大皇子比起两年前,长高了许多,也更稳重一些。
尚谨点了点头,与杜牧一起行礼告别。
走出一段距离,杜牧笑着说:“记得我们初见那日,杞王可是瞪着我们的,如今这变化也太大了。”
“小孩子,随性而为,如今也长大了。”尚谨摇头叹道。
杜牧忍俊不禁:“说的你多大年纪似的。”
尚谨笑而不语。
延英殿内,李炎翘首以盼,时不时与李德裕闲谈。
“你说说他,一声不吭就把字给取好了。说给他补个冠礼,他又说无需繁文缛节。”李炎苦恼地说。
直到尚谨在信中说了自己的字,他才恍然发觉尚谨似乎没个像样的冠礼,怕只能在西川草草了事。
“明章向来不喜铺张。”李德裕毫不怀疑尚谨要是答应了,怕不是一个冠礼办得跟亲王似的,太招摇了。
“他不愿意就罢了,反正我的贺礼已备好了。宫人说他戴了玉佩,还好我没送,不然有什么新意?”李炎得意自己没送玉佩一类的物件。
“陛下,他们到了。”
李炎挥了挥手,便紧紧盯着大门。
杜牧和尚谨先后入内,李炎细细打量。
李商隐回来时说杜牧与尚谨十分勤勉,为民奔波,好在没看出几分衰老的模样,似乎与离开长安时没什么分别。
“拜见陛下。”两人一同行礼。
“你们可算是回来了。”李炎给他们赐座。
“不负陛下所托。”
一阵寒暄过后,李炎也宣布了自己的封赏,财物什么的都是小巧,最重要的是官职。
“杜牧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炎的宰相天团再添一员。
杜牧起身谢恩,虽早有预料,真到了成为宰相的时候,却依然有不真实感。
尚谨正真心实意为他高兴,这世上壮志难酬的诗人太多,多到他们写诗词鉴赏,答案里最多的除了思乡就是壮志难酬。
如今能看到杜牧为宰相,何尝不是平复了意难平?
“明章,你这官职可不好任啊……”李炎也是思来想去,才发现自己之前给的封赏太高,一时间反而寻不到合适的。
都已经是检校兵部尚书了,本职他也不愿给低了。
“陛下知我不在意这些。”尚谨笑道。
他本来就常常出席宰相才能参与的会议,手上又有藩镇的实权,官职品阶的高低,关系其实不大。
想插手有些事的时候总有办法的。
“你啊……你自己不操心,我都替你想好了。”
“正五品上的中书舍人,加知制诏,分押兵部,参与三司受事。”
中书舍人算得上宰相预备役,主要职责也是参议表草,辅佐宰相。
加制诏的中书舍人大多文采斐然,负责起草诏书。
李炎给他这个官职倒不是看中他的文采,而是给他一个光明正大参加宰相议事的身份。
“谢陛下。”
“除了那些赏赐,我还给你准备了一样及冠贺礼。”李炎微微一抬手,立刻有宦官将盖着红绸子的托盘呈了上来。
尚谨掀开那红绸,是一条蹀躞带,九环带銙皆是金玉,每一枚带銙上都镶嵌了蓝宝石,色泽如水墨画一般。
更奇特的是,不知用了什么工艺,这些宝石折射出点点星光。
虽然有点太抽象了,但是他怎么越看越觉得连起来像是龙啊?
“陛下,臣不能用九环金玉銙,且这宝石……很稀有。”
华夏产蓝宝石的地方统共就那么多,他就是瞎了都能认出来这宝石定是齐地昌乐进献的。
也不知道这宝石是怎么被献过来的,他记得之前这种石头并不是贡品,被当地人当作黑曜石一类,用来切东西很顺手。
而且他也不是三品往上的职事官,担不起九环金玉带。
李炎并不在意那些,还兴致勃勃称赞尚谨的鉴宝能力:“我就知道你识货。”
“说来也奇了,以前还从不知道北海那边还有蓝宝石,虽说比起外邦进贡的宝石有些过于深邃了,但十分纯净,还极有特色。”
其实大唐也不是完全不产蓝宝石。
但是那些蓝宝石大多质地不够纯净,夹杂着些杂质,不如后世那般透亮,很多时候都不被认为是宝石。
“再说了,谁说你用不得?我要封你为开国县公的诏书很快就会发出去。”李炎得意地说,“从二品的爵位,你还用不得金玉带?”
“现在就试试……”李炎迫不及待地说,又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延英殿,“咳,罢了,还是明日朝会再看。”
如今少有在蹀躞带上镶嵌红宝石或是蓝宝石的,质地好的宝石毕竟是少数。
尚谨若是明日佩戴这蹀躞,必然是光彩夺目。
未来提拔尚谨做宰相,那紫色才更与这蓝宝石相衬。
“谨遵陛下旨意。”
「他们皇帝总是这么爱送礼物。」
【习惯了,弹幕已经开始打赌下个世界的皇帝送什么给你了。】
*
出了延英殿,尚谨和杜牧也准备回去休息了。
“牧之又做我的上司了。”尚谨心态平常,他权欲不重,只要他上面的人不是跟他完全不对头,他也不会有什么旁的感觉。
“你若是资历再老些,官职怎会比我低?”杜牧笑道。
他看陛下恨不得也给尚谨同平章事的职权,只是尚谨太年轻了些。
即使是在六位中书舍人里,尚谨恐怕也是年纪最小的那个。
尚谨笑眯眯地说:“那就承杜公吉言。”
“什么杜公……你还打趣起我来了。”杜牧哭笑不得。
“眼瞧着我的靠山是越来越多了,还不兴我喊喊?”
朝中终究是李党称霸,宰相里除了两个不是非常坚定的牛党,全都是李党的人了。
“我们两个,到底谁是谁的靠山?”杜牧自认为治理一方也算颇有作为,但若不是这回做节度使收复了失地,不可能这么容易做了宰相。
“当然你是我的靠山啊,不靠着你处理政务,出谋划策,我怎么会赢?”尚谨从不觉得依靠自己一人,带着兵卒就能打胜仗。
“那你是我的贵人。”
杜牧发觉自从尚谨从敦煌到了长安,他们这些郁郁不得志的诗人被帮着乘风而起了,自然是贵人。
两人走到原先遇到大皇子的地方,他还在原处,坐在台阶上。
“殿下还等着我?”尚谨抬头看了一眼夕阳。
他来时还是刚用完午饭,日头当中。
“嗯!”大皇子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腿,起身回应。
尚谨关切地说:“虽说是秋日,却还是热的,殿下该寻个宫殿等着。”
“我不怕热。”大皇子摇摇头,兴奋地说,“明章!你终于回来了!我们都两三年没见了。”
尚谨像是一场与长安若即若离的梦,纵使长久未见,也还是忍不住回想梦境中的一切。
谁不想横刀战场,收复失地?他们几个皇子是做不到了,比不上太宗皇帝年纪轻轻就是天策上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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