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差不多,你就不能全顺着将军,他现在不清醒。”杨归安这才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几个宦官怎么弄?”
“他们来催将军也没用,连将军的面都见不到。”
反正王公长也不可能真的随军督军,享受惯了富贵的宦官哪里受得了接连几个月的行军?
“优待苛待都不至于,不起冲突就好,别再给将军树敌。”
“行,我先走了。”杨归安迈出去几步,却是朝着王公长的方向走的,突然间发现了什么似的,惊讶地喊道,“这不是王护军吗?”
王公长僵硬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安国载和杨归安的目光都刺向他,像是被探听到了秘密,马上就要杀人灭口了。
“错温波的景致十分好,想要来赏景。若非节度使与赤心军,我此生都难见到如此开阔的湖泊啊!”王公长张嘴就来,生怕下一瞬自己就要被开膛破肚。
杨归安目光中带上探究:“是吗?我们也正说错温波景色好,等将军凯旋,应当在湖边庆贺呢。”
“是啊是啊!”王公长不住点头,“陛下还让我带了长安的美酒,说是给将军庆祝,都是宫中珍藏的酒,连宫宴都不一定喝的到。”
这话倒是真的,为了不让尚谨起疑,陛下的表面功夫做的很好,别说什么美酒了,其他赏赐都是源源不断往尚谨这边送。
按马元贽的说法,这叫捧杀。
只可惜尚谨似乎不懂飞扬跋扈四个字怎么写,始终都安分守己。
杨归安也没准备真的把王公长怎么样,顺着话往下说:“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
岷州。
尚谨正在梳理岷州事务,这里刚收复不久,正是百废待兴之时,他忙着整理户籍,之后好分土地。
每回收复失地,他最期待的就是这个时候。
打吐蕃分田地,看到每个人都分到田的时候他的心中就充盈着喜悦。
“将军,王公长那边已经开始和我们的将领接触了。”鲁耨月低声说。
他是此次攻克岷州的大功臣,跟其他几个新将领一起帮尚谨处理岷州事宜。
“如何?”尚谨接到朝廷的消息,说是王公长要来督军时,就已经开始策划给宦官下套。
“赤心军十位大将都与王公长见过面了,马知先已经和王公长有所来往,没有让王公长起疑。”
他们平时也常常开玩笑说,马知先长了张贪官笑面虎的脸,换个以貌取人的来了都得先入为主,不成想还能有得到好处的一天。
“难为他了。”尚谨将手中的户籍册放在一边,“待到事成还要犒劳知先,应付宦官太累人了。
另一名将领说:“将军放心吧,我们这些人,从小就会做戏,都习惯了的。”
他们从出生起便是奴隶,习惯了隐忍,常年掩饰自己的情绪,再痛苦都要对奴隶主笑脸相迎。
隐藏秘密对他们来说再简单不过。
至于宦官抛出来的那些诱惑,那种嘴脸会让他们想起奴隶主身边作威作福的管事,只会让他们觉得恶心。
他们想要不被人轻视,想要跟着将军凭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获得军功。
将军说过,这些宦官就算真的把持了朝政,百年后也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
他们要是和宦官搅和在一起,只会背上骂名,不会真的得到别人的尊重。
“你们做事,我自然放心。”
即使是对赤心军,他也只将全部实情告诉了三个人,安国载、杨归安和鲁耨月。
其余主将他都只透露了一部分,并未说要收回神策军兵权的事情,只告诉他们,他并非什么都没有察觉,而是情势之下故意伪装的无害,赤心军只需要继续建功立业,不必有别的担忧。
那名与王公长来往的将领也是听从他的安排,故意与王公长相交,告诉宦官他想让宦官知道的消息。
鲁耨月问道:“将军,我们不管那王公长,直接绕过宕州先去打成州?”
“嗯,不用管那些宦官,望平那边会敷衍着,用不着我回去。”尚谨点了点头,“还有三州,越来越近了。”
*
听闻尚谨今年可能都不会回鄯州,王公长终于着急了,一早就去找了马知先。
此时马知先正在摩挲着手中的金饰,两个眼珠子似乎都要扒到金子上了。
王公长见他这副利欲熏心的模样,更加放心了。
然而马知先只是在思考王公长到底贪了多少钱,要是把宦官的钱都收了够不够赤心一年的军费。
他以后要是把这些东西送给将军,将军会不会觉得晦气,还是说得充公送去给陛下?
“尚谨……”王公长话还没说完,就被马知先瞪了一眼,立刻改口,“你们将军都不回来管着点陇右的事情?”
要他说,赤心军的人真是有够怪异的,都收了他的钱了,还非要摆出一副维护尚谨的样子。
真要是完全忠于尚谨,怎么可能收他的贿赂?想要真正收服赤心军还是太困难了,拿利益笼络勉强可行。
不过他也不算太意外,赤心军出了名的团结一致,爱戴尚谨,要真是这么容易就倒戈,他还要怀疑真假。
马知先笑嘻嘻地伸手,意思很明显,不给钱就没情报。
“权你们暂时给不了,钱总要给点吧?”
王公长肉疼地扔了个钱袋子过去,他就知道这人跟面上看着一样,是个贪财的,笑着笑着就把他的钱都骗空了。
这活脱脱就是个吞金兽,要不是赤心军其他将领对他都是不假辞色,他是绝对不愿意和马知先打交道的。
马知先掂了掂份量,开心地收了起来,回答道:“打仗的时候,将军只要一心想着怎么赢就好。要是其他事还要将军操心,那就是将军幕府的无能。”
也不知道为什么将军这回没带着温庭筠和张祜,他还挺喜欢这两个人的,大概是因为近来受陛下怀疑,不想拖累这两人吧?
赤心军到了陇右之后,渐渐也听到了长安那些风声,立刻躁动不安起来。
他们就怕将军真的傻乎乎不知道应对,还好将军原来一直警惕着,还給他们安排了任务。
天天对着这些蛀虫太劳心伤神了,等将军回来他可要将军补偿才行。
“事先说好,我可管不了整个赤心军,你要些情报,我能给你,但是想让赤心军站在北司那边,想都不用想,我做不到。”
将军只让他跟北司传递一些消息,可没让他以假乱真到帮北司做事。
“这个我明白。”
要真到了能号令赤心军的地步,这个赤心军将领也没必要收他的贿赂。
王公长又问道:“你们将军……真的丝毫都不怀疑陛下的用心?”
“将军是这天底下最聪明的人,敦煌人都说,将军的眼睛能看破人心。”马知先真心实意地夸赞。
这可不是哄骗宦官的,而是他的真心话。
“你是说,他在装傻?”王公长一直以来的猜疑仿佛得到了印证。
“装傻?算是吧。”马知先长叹一声,“将军只是在自欺欺人,不愿相信现实。只要皇帝还能维持表面的功夫,他就会自己哄自己。”
他都快把自己骗到了。
“现在这样,其实也挺好的,只要将军继续骗自己,皇帝不撕破脸……挺好的。”
王公长又绕了几句,才又问到自己想要知道的,试探道:“如果陛下真的要跟齐国公动手,赤心军是选忠还是义?”
“你是真不怕死啊?敢问我这种问题?”马知先险些破功,“我们可是藩镇军,你个朝廷的官还挺敢想。谁真正对我们好,我们分的清。”
他原先也觉得陛下是个明君,但是陛下如果真的不辨忠奸,那他们是绝对不会愚忠的。
“赤心军与将军一体,谁敢动将军一根手指头,都是和赤心军为敌。”
这几句他是真的一点假话都没说,全河西的人都知道他们赤心军是最护短的。
王公长觉得难办,又问道:“齐国公不在敦煌的那几年,你们不是也挺好的?”
“将军不在的时候,都是安国载管理赤心军,他的威望不比将军低。”
如果说除了尚谨,他们最听谁的,那肯定是安国载了。
“不过你想拉拢赤心军,也不要打安国载的主意,还有几个也别想了。”马知先一句话打消了王公长的念头。
“我们河西人大都信佛,赤心军也不例外。”马知先自己就会拜佛,但是也见多了不信佛的,“只有三种人绝不可能信佛,除了将军这种不信神的和有些信其他神的,就只有安国载那类人,把将军当神,对神佛不屑一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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