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身后这些宫人大约没见过这样的血腥,最好还是离远些。
*
金宸殿。
李炎前些时日就说大雪时节要召五位皇子到金宸殿办家宴,黄昏时他们都已经到了。
菜肴早早上了,他们却都没有动。
李炎虽然没说,他们也能感觉到风雨欲来的气息。
当那面巨大的鼓被白犀用角撞了一下,一直等待在旁边的虞照立刻带人敲鼓。
高昂的鼓乐从金宸殿游荡到太液池,与四周殿宇接连响起的鼓声达成了完美的协和,像是他们初见敦煌人时的乐章。
李炎激动地站了起来,他们几个先是一愣,紧接着也跟随李炎起身。
虽不知其中仔细,他们终于明白阿耶和明章一定是提前通过气,这也说明那些纷纷扰扰的传闻都是假的!
“阿耶!我就知道你不会是昏君!”大皇子李峻高兴得要跳起来。
“嗯。”李炎无奈地点点头。
倒也不必这么直白地说明他这几年在别人那里的印象,又想起来郑家那个胆大的骂他昏君的小子了。
二皇子李岘紧张地盯着门口,侧耳分辨门外的声音:“他们想往大殿里冲吗?阿耶,我也可以保护你的!”
为保证安全,从鼓声响起的那一刻,金宸殿的殿门就被陇右军关上了,门外的守卫也立刻厮杀起来。
门至今未被打开,想来神策军应该没能占上峰。
“别冲动。”李炎提醒了一声。
除了李炎,殿中所有人都是手无寸铁的,他也不可能把自己的孩子放出去为他抛头颅洒热血。
“阿耶在担心明章吗?”三皇子李岐一直在观察李炎的神色。
“他应当在玄武门,虽然不知道这白犀到底是如何知道时机的,但我信他。”
玄武门三字一出,他们也都明白这定是一场宫变。
“这不就是心有灵犀吗?”四皇子李峄拍手道,“这么一说,我好像记得明章说过他幼时从吐蕃军中自救,有一只白犀的功劳……”
大皇子笑道:“四郎,你才该去写那些故事。”
“那怎么不可能,明章本身就是最大的奇迹,养个白犀怎么了?”四皇子觉得自己说的没问题。
李炎认可这话:“说的好。”
二皇子看向低头不言的五皇子李嵯,问道:“五弟,在害怕吗?”
“不是。”李嵯不仅不害怕,甚至觉得自己血液跟着鼓声一起沸腾起来。
他只是在想,此时尚谨是否也在与人厮杀,或是如同璀璨的星辰指引着赤心军前行。
殿外,不知过去多久,虞照远远看到一个拿着步槊的人,竟是带人直冲冲突围到了金宸殿前,撕破了神策军的防线。
那熟悉的转槊,一看便知是他们将军!
金宸殿外原本焦灼的战局就此变化。
待到局势稳定,尚谨将手中的步槊交给了身后的杨归安。
金宸殿的殿门被打开,李炎快步走出。
他仰首望向站在高处的李炎,踏着阶梯一步步向上。
李炎主动往下走,一把扶住他,又制止他行礼。
“陛下,臣不负所托。”尚谨低头道。
“你从未让我失望。”李炎欣慰不已,又担忧尚谨的身体,“可是又受伤了?”
“不碍事。”尚谨摇摇头,汇报起如今各处的情况。
“陛下,玄武门和禁苑有安国载坐镇,不必忧心。”
“延英殿以北的局势已经控制住了,南衙尚需探明,我已派人保护南衙各司官吏。”
“臣先往南衙去,赤心军会保护陛下与诸位亲王的安全,王贤妃也无虞,请陛下放心。”
几句话将李炎最在意的事情说完,尚谨转身对虞照说:“虞照,变鼓,乘胜追击。”
“是!将军!”虞照望着尚谨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就知道将军肯定不会有事!
鼓乐骤然停下,再响起时,比原先更为急促高昂。
是大局在握,乘胜追击之意。
*
门下省。
李德裕听着鼓声,终于安心了。
其实尚谨离开时,他已经观察到禁军在蠢蠢欲动。
这满朝的官员都是“李党”,都与宦官不共戴天。
神策军要控制大明宫,除了封锁各个城门,到金宸殿让李炎龙驭宾天外,就是要对他们这些官员下手了。
未必要杀了他们,但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一朝天子一朝臣,换了个人上位,估计这朝堂就全是与他政见不和的了。
门下省的官吏也不全是胆子大的,给事中郑裔绰被吓得瑟瑟发抖,躲在李德裕身后,问道:“李公,神策军怎么自己打起来了?宦官内讧?”
他们是看不出来神策军和陇右军的差别的,二者都穿着相似的甲胄。
李德裕气得把他从自己背后捞出来,没好气地说:“你个正当壮年的好儿郎,倒是躲在我这个将近七十的人后面去了。”
好歹也是个能把门下省的事务处理得很好的实际门下省主管了,胆子还跟狸奴似的。
“李公,我这不是一时间被吓到了吗?”郑裔绰摸了摸鼻子,尴尬地挪动到旁边。
别看他刚刚躲在李公身后,要是神策军冲进来,他一定拉着李公一起逃跑。
“你就没听出这鼓声是哪里来的?”
*
“是敦煌的鼓声。”
中书省里,杜牧站在堂中,他作为知情人,自然知道这鼓声意味着什么。
“牧之,不会是明章……”段成式那丰富的想象力已经脑补出一场大戏了。
这宫中与敦煌有关系的,就只有明章和赤心军。
可是公然有如此鼓声,实在让人捉摸不透,总不会是明章造反了吧?
杜牧一时语塞,无奈地说:“想什么呢?”
“那是神策军反了?”
听起来比明章造反可怕多了。
“这帮宦官!真是蠹虫!”段成式骂骂咧咧。
“不会有事的。”杜牧攥紧了手,“今夜过后,我们几人该写诗庆贺了。”
*
门下省紧闭的大门被敲了几下,忽然被踹开,饶是李德裕都心中一惊,但还是站在原地。
郑裔绰吓得抱头鼠窜,还不忘要拉着李德裕一起跑。
来人却是笑道:“跑什么啊?”
郑裔绰听清沙哑的声音,一时间刹不住脚步,把李德裕也带了个踉跄。
尚谨跨步上前扶住了李德裕,郑裔绰后怕地拍了拍胸脯。
“我说明章啊,你要把我们吓死吗?”
“他们敲门,你们不作声,怕你们出事,那几个冲动的就把门踹开了。”
此时门已经关上了,只是血腥气已经钻了进来,一时间是消除不了了。
“我看李公没被我们吓到,倒是差点被你带得摔倒了。”
郑裔绰心虚地笑了笑:“那不是准备带着李公跑嘛……”
李德裕端起茶盏,递到尚谨面前:“你嗓子哑了,喝点水。”
尚谨顺手接过一饮而尽,喉咙好受许多。
他与李德裕说明如今的战况:“李公放心,大明宫的局势已经控制住了,只是尚且不知太极宫那边如何。我先去中书省,然后去六部看看。”
尚书省许多值守官吏在太极宫,并不是宫变中心,但为保万无一失,他还是派了人手联系太极宫的几支禁军。
说罢,尚谨就已经要离开,出门前他不忘提醒门下省的官吏。
“虽然门下省附近已经平息,诸位还是不要随意出去了,怕你们吓着。”
李德裕点了点头,目送尚谨离开,关上了那扇门,将血色隔绝在外。
他看见郑裔绰鬼鬼祟祟地靠近窗户,皱眉道:“裔绰,你做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这能有什么吓着的,不都结束……”郑裔绰刚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就吓得跳了回来,狠狠把窗户一推。
“哈哈,明章说的对,是不该看。”
他看了一眼差点吐出来,尸体累在一起,显然也没空收拾。
“你小时候听志怪故事都能吓哭,还非要缠着你阿耶给你讲,长这么大了性子也没变。”
真是又怂又勇的。
“李世伯你别揭我的短啊!”
郑裔绰的父亲是李党的另一位领袖人物郑覃,只是郑覃已经去世多年,去世前托李德裕多照拂些,故而郑裔绰与李德裕关系十分亲近。
他坐回原处,平复完心情,才有功夫思虑:“我看外面确实守着的好像是陇右军,想来明章已经把神策军都解决了。但是神策军中的世家富豪子太多,我们是不是该为明章好好打算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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