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新·温八叉
过了观象门,有人急忙忙追上来。
“明章!”
许久不曾听过的声音传来,尚谨却立刻分辨出来人,转身喊道:“翔臣。”
胡昂多年未能与尚谨相见,如今一见面,忍不住仔细打量,看人像往常一般,没有被磋磨,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幸好你无事。”
他原本是不会亲自来长安的,事实上边疆节度使亲自来参加大朝是很少见的。
尚谨秋猎坠马的消息传到了朔方,他察觉到这个消息传得太快,所以放心不下,才选择今年冬至亲自来长安。
胡昂又向张议潮行礼,客气地说:“晚辈见过郡王。”
“上回见还是收复鄯州时,如今再见,真是越发孔武有力了。”张议潮对胡昂这个新起之秀观感很不错,“你是谨的好友,别喊我喊得那么生分。”
他年年来长安,除了向往,更多是为了看望尚谨。
他清楚自己在西北的分量,所以每年来一次,是为了确保尚谨的安全,说白了是暗暗向朝廷施压。
他不可能真的反叛,若当人质的是自己也罢了,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手养大的孩子在长安受苦。
而胡昂来长安,其中也有要给尚谨撑腰的意思,这份人情他承下了。
胡昂顺水推舟:“还要多谢张伯父与明章,我才能成就今日。”
若无归义军,他或许也能慢慢升到节度使的位置,却要比现在慢多了。
几人正聊着,便又有熟人来了。
幽州节度使张允伸上前道:“明章,多年不见。”
“允伸。”尚谨笑着打招呼。
也不知道那些宦官要是还活着,看到这么多节度使,会不会汗流浃背。
“我听说你的事,很是担心。”
在张允伸眼中,归义军可堪与他们河朔三军相比,若是也被朝廷猜忌……
那还真说不清是好事还是坏事,至少河朔其他两个节度使会很高兴。
哪天河西和河朔一起打长安的话,神策军可以马上投降了。
“好在到长安便知道你无事,腿伤可好了?”
尚谨点头道:“好多了,允伸明日可有约?我想设宴款待。”
“我在长安可没几个朋友,谁敢约我?你要请我,我都是在的。”
谁会闲着没事约幽州节度使玩乐?长安的大多数官员都没这个胆子。
*
通乾门内。
“李公。”郑裔绰悄悄上前,小声喊道。
“嗯?”李德裕正等着人将他们引入含元殿。
郑裔绰感叹道:“明章真是狠人,跟一群节度使待在一起,还能谈笑风生。”
大朝在含元殿,文官武将是分两个门通过含元殿外的宫墙的。
他们走的是靠东的通乾门,而尚谨其实走哪个门都行。
严格来说,尚谨身上最高的官职是尚书左仆射,属于文官范畴。
不过尚谨要陪着张议潮,自然就走武将的观象门了。
没想到才分开一会儿,尚谨身边就围满了节度使,怪吓人的。
李德裕并不意外:“他本来就是藩镇出身,那都是他的亲朋好友。”
“我平时不觉得他像边军的,没有那股子狠劲。”郑裔绰见过的边军武将脸上都写着“不好惹”三个字。
要不是尚谨那八尺的身高和随手能把人提起来的力气,只看平日的爱好气质,怎么也看不出是个血腥杀戮里滚出来的武将。
“你想想那一日,你都吓成什么样子了?他是踏着尸山血海来的,依旧神色如常。”
郑裔绰抹了把额头的汗:“的确,如今的长安养不出来这样的将军。”
那样凶悍无匹的将领,只能是边军里拼杀出来的。
“我记得元日大朝,还有不少官员与明章说话,今天看到这么多节度使,都不敢上前了。”
武将那边几乎也都是围绕着尚谨等人,如今大唐顶尖的武将基本都在尚谨身边了。
“他不会哪天跟河朔藩镇的三个节度使都称兄道弟吧?”郑裔绰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浑身起鸡皮疙瘩。
“那不是好事?”李德裕抬眼问。
“好像也是。”
*
平昌郡王府。
“陛下还真是得上天眷顾。”张允伸感叹道,“这几年,成德节度使和魏博节度使都盯着你们呢。”
“他们想造反?”尚谨问道。
“不,是想趁你落难,雪中送炭。”张允伸说的很含蓄。
尚谨若有所思地点头:“懂了。”
雪中送炭,然后联合他造反。
张允伸立刻帮河朔藩镇说话:“河朔和长安的矛盾不是一时能解决的,维持好表面的和平已经不错了。”
即使是张允伸自己,也不敢说是完全忠于朝廷的,如果哪天皇帝真的太昏庸,他一样不会忠心。
之所以现在选择忠心,是因为看到了大唐中兴的希望。
“我知道,所以最近没打河朔的主意。”尚谨笑眯眯地说,“我在打科考的主意。”
张议潮皱起眉头,觉得尚谨还不如打河朔的主意。
他知道自家孩子一向有志气,只是变法革新这种事,一不小心就落得商鞅一样的下场。
相比之下,他宁愿尚谨思考怎么拿到河朔藩镇的权力。
“……”张允伸默默看了一眼尚谨,问道,“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吗?”
尚谨赶紧去办科举的事情吧,别老盯着他们河朔藩镇。
“你逢年过节派使者的时候,让使者顺道来我府上坐坐就好。”
张允伸颔首同意,这不就是吓吓那些朝廷的官员,让他们不敢随便对尚谨下手吗?还是很好办到的。
尚谨又看向张议潮,知道他心里不赞同,于是安抚道:“阿耶,我会循序渐进的,毕竟太过猛烈,是会出事的。”
至少他很可能出事。
*
年末,尚谨邀请温庭筠到了家中,又商议起春试的事宜。
尚谨忍不住问:“飞卿,你真的决定和我一起革新科举之制?”
“你怎么也瞻前顾后起来?明章,这可不像你。”温庭筠不解其意。
尚谨向来雷厉风行,却为着他多有犹豫。
“你自是不知我为何如此忧心……”
原本的历史中,温庭筠晚年得任国子监助教,屡试不第的人得到了主持秋试的机会,悯擢寒士,想要改变科举现状,杜绝暗箱操作,又张榜进士诗三十余篇以振公道,触怒当时的宰相杨收和一众权贵,再次被贬,不久离世。
他自己也不是没有监考过类似的考试,想让温庭筠参与进来,哪里可能只是为了让温庭筠帮他查作弊?
更多的是想达成圆满。
然而真到了这时候,他又担心自己所为会不会让温庭筠重蹈覆辙。
“你向陛下举荐我的时候,我没有拒绝,那就说明我已经想好了。”
温庭筠参加过那么多次科举,明明有状元之才,却始终无法成为进士,心中自然希望科举能够更加公平。
“倒是你,担心我做什么?多思虑些自己。以你今时今日的地位,多少人歌颂依附,一但如此做,不知多出多少敌人。”
假如尚谨从今日起“安分守己”,未来史书上,尚谨将是万人称颂的英雄,是收复失地的名将,还能有与李炎君臣相得,与李德裕情同师生,共同策划宫变收回兵权的佳话。
然而尚谨如今要动摇世家权贵的利益,那些原本与他交好的友人,说不定转眼便是敌人。
倘若失败,不仅要被联手针对,落入泥沼,翻不了身,还可能在史书上多出败笔,被人攻讦。
尚谨却笑着反问温庭筠:“我走到今时今日的地位,为的是什么?”
若不是横渠四句还未出来,他都想借用。
“至于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怕因此与他们决裂。”
“他们最多也就是刺杀我而已,哪有敢贬我的?”
“贬我的官,该害怕的是他们。”
哪一天要是真的能被贬,最好把他贬到地方上,他能让这些人明白什么叫武德充沛,什么叫匹夫之怒。
温庭筠神色坚定地说:“我明白了,那便携手并进,还这考场一片清净。”
尚谨点头道:“既如此,你也放手去做,我保你无虞。”
*
会昌十六年,正月。
在尚谨的操作之下,温庭筠调任礼部,主持此次春试。
尚谨则是被任命一同监考,只不过阅卷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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