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原本已经决定明日离开长安,来西市本是想着顺带尝尝西北风味,不想有意外之喜。
他一边往住处去,一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尚谨为何要请他。
难不成是因为在贡院见到他,觉得合眼缘?于是下帖子请他?敦煌人都这么松弛随性?
他虽自认为有能力,但是在其他人眼中,他一个屡第不中的曹州商人,在长安毫无名气,尚谨以前也不曾见过他,突然邀请他让他惊喜之余又添疑惑。
然而一想到自己的身份,他顿时警惕起来,是因为尚谨要革新科举,他这种商户不能再参与科考?还是因为他家是卖私盐的,尚谨要制裁他?
但他向来不是会空耗思绪的人,干脆把这些抛之脑后。
先不说尚谨素有待人温和的名声,就算真的和他有仇,尚谨一个郡王,想要折腾他哪用得着请他去府上?
与其纠结这些,不如回去把自己拾掇好,迎接明日的到来。
*
平昌郡王府。
尚谨将茶盏搁在黄巢面前,笑着说:“听说曹州人大多喜欢此茶,故而备了这茶叶,你若是不喜欢,也可换其他的。”
“郡王博学多识,的确是曹州常有的茶叶,我在家中也常常喝。”黄巢在思考接下来如何开口。
“今日请你来,是想邀你入仕,留在长安。”尚谨也不多废话,直入主题,“在贡院时见到你,便你觉得与众不同。”
“但我并未考中进士。”黄巢知道他是爱才之人,但突如其来的好意让他犹疑。
“有才之人若沙砾中的金子,即使未中进士,也是能被看到的。”
他要是亲眼看着黄巢写出那首诗,即便不认识,也会觉得此人有抱负。
虽然这个抱负似乎对朝廷不是很友好,但作诗之人非池中之物。
“今年的进士科,举子尤其多,他们都说是因为我和飞卿去年抓了许多作弊的,让不少原本因世家占据名额而无法得中进士的人看到了希望,故而都想试一试。”
他猜测黄巢会出现,大概是因为他把去年的舞弊案大肆宣扬出去,让不少曾经未能考中又颇有实力的人选择再试一次。
“听飞卿和其他审卷的官员说,今年的进士科人才济济,都十分优秀,他们也只能优中择优,其中大半并非世家出身。”
倒不是黄巢的诗赋太差,而是这回的沧海遗珠太多了,温庭筠都要挑花眼了。
“进士的名单出来之后,我也看了这些答卷,你的诗赋,格外不同。”尚谨直言对黄巢的欣赏,“我很喜欢你的诗赋,气魄雄伟,是旁人写不出来的。”
黄巢听到他的夸奖,心中溢出喜悦。
尚谨趁热打铁:“我是想安排安排你入我的幕府,或是去西北西南的节度使那里,之后改任京官。”
这是他手中最方便也最快捷的入仕途径,也能更好的让黄巢以后为他做事。
“不过这都得看你的意思,若是更想走科举入仕的路,我也支持你。”
尚谨并不着急招揽黄巢,他现在的重心还放在前期的改革,只不过他习惯了提前做两手准备。
“我会继续推行新策,之后的科举会越来越严格公正。当然,竞争也会更加激烈。”
或许浑水摸鱼的世家弟子会变少,但是更多原本因为各种原因无法中第的人也可能再次尝试。
“你也可以参加武举,不必担心之后的第等除官,我会举荐你。”
他私心里觉得黄巢更适合武举,单讲策论诗才,黄巢虽然不错,但要想要拔得头筹还是有难度的。
但是瞧瞧黄巢这体格,看着就是武举的好料子,史书也说黄巢骑射俱佳,且武举也是要看学识的,并非单纯选拔武夫。
“当然,我们素未相识,你觉得我的好意来的奇怪,也很正常。若是你不想,我也不会劝阻。”
黄巢原本还在思考尚谨所说的三条路哪个更好,听到最后一句,当即表明心意。
“不,我一定值得你的赏识。”
他的配得感一直很强,他不会因为履第不中怀疑自己的能力,也不会觉得自己得到他人的欣赏有何问题。
他向来是勇往直前的。
虽然他不知道尚谨到底是怎么看出他有没有才能的,但是他不会拒绝送到面前的机会。
*
黄巢选择了参加武举,他以前也尝试过武举,那一回他气愤离开,就是因为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比那些人差。
若说科举的考官喜好审美不同,或许不喜欢他的诗赋,他还可以认,但是武举这种比拼武艺的他能输,就让他十分不满。
尚谨也支持他的决定,于是二人一拍即合。
武举那些笔试的部分,黄巢本身能来考进士科,自然不担心这个,只要加以熟悉就好。
而那些需要勤加练习的武举科目,也不需要黄巢操心场地。
尚谨干脆把黄巢留在郡王府居住,安顿好黄巢之后,尚谨忙起了两税法的事情。
之后的一段时间,他住在户部一般,但改进税法弊端这种想法当然不能广而告之,因而进行的隐秘,旁人都以为他只是在查户部有没有贪污的。
而户部早在几年前柳仲郢当户部尚书时就好好整顿了一番,留下来的都不心虚,新来的还没胆子刚来就贪污,故而他的行动并未受到阻拦。
他正在翻看户部的账籍,也就是壮丁册子和人口籍册,只查了一县的,便觉得不足用。
唐制一岁一造账,三年一造籍,新旧相对为一比。
户部的账籍只保存三比,能查到近九年的毕竟要储存整个大唐的账籍,若是保存太久,还得新建存放的地方。
而地方上保存五比,查到十五年以前。
见尚谨迟迟没有翻页,户部员外郎伸长了脖子,偷偷看了一眼那本册子,问道:“尚公,怎么了?”
“我只是在想,我待在剑南道的时候,这位老者已经年过九十,是当地出了名的高寿,只可惜受病痛折磨,连我也无法治愈,不想竟能在去年的造册上见到,实在惊喜,若有朝一日回到剑南道,定要拜会。”
尚谨扭头笑眯眯地问:“你说是吧?”
“呃……这……是啊……”员外郎心虚地移开视线。
他觉得尚公说的那位老者很可能已经去世了,甚至土地都可能被当地的地主给买了,而那一县的官吏应是偷懒甚至蛇鼠一窝,没有更新账籍。
但是这真不是他们故意纵容,他们安排再多的人,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大唐那么大的土地,那么多的人口,光是每三年一次造册就足以让他们疲于奔命了。
“行了,你还和我打哈哈。”尚谨无奈地将册子放回去,“我待在剑南道都已经是九年前的事情了。”
“我不是要拿你问罪,账籍难造,我也不是第一日知道了,何况是偏远小县的事情,你们户部难以监管。”
这在历朝历代都是个难题,想想都叫人头疼。
正当此时,柳仲郢走进来,看到尚谨便说:“明章!都说你最近老往吏部和礼部跑,难得见你来我们户部。”
见员外郎神色僵硬,柳仲郢挑了挑眉,猜到应该是因为账籍的事情,员外郎估计也不知如何应对,于是催员外郎回去。
“你杵在这里做甚?去做你自己的事。”
尚谨笑道:“你把人给我赶跑了,这下只能你代他了。”
柳仲郢一直不弄那些虚头巴脑的,直接开口询问:“本来就是要免得人多眼杂,你突然来看账籍,定是有什么打算,是我能知道的吗?”
假如尚谨说不能,他也不会追问,万一又是尚谨和陛下还有李德裕杜牧的小秘密,问不出来不说,还损伤情谊。
“正有此意。”尚谨点了点头,“和我去延英殿。”
“啊?”柳仲郢还真没想到尚谨真的会告诉他,啧啧摇头,“看来我上贼船了啊。”
“你敢说陛下的船是贼船,好啊……”尚谨挂上威胁似的表情,话锋骤然一转,“那我们就一起当贼了。”
“行行行,你是越来越会说了。”
二人到了延英殿,李炎正闷头翻阅奏章。
“明章回来了?户部那边如何?”李炎知道他把柳仲郢带来的时候,差点以为柳仲郢犯事了。
“户部并无差错。谕蒙做事仔细,自然没有错漏。”尚谨意有所指,“但是底下就不一定了。”
“账籍繁重,过于耗费地方官吏们的精力,这也是租庸调崩溃的原因之一。”
“后来实行两税法,账籍不似以前仔细。”
账籍更新换代慢,底层的百姓高不高兴他不知道,反正官员和世家地主都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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