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还买了糖霜玉蜂儿,专门解苦的。”他又拿出一小袋果子放在药碗旁边,看向康履,“康内侍要喊个验毒的吧?”
为表忠心,康履决定自己上,视死如归般分出一小口,刚进嘴就闭上眼,险些被苦哭了。
赵构刚喝一口,整个脸都皱得跟树皮似的。
但药效立竿见影,这药苦的他压根没心思想那些乱糟糟的东西,满脑子都是苦字。
他一口气喝完,将甜丝丝的果子喂进嘴,又甜得齁死人。
尚谨勾起唇,很快隐去神情,似是懊恼地说:“官家,我下回还是多放些甘草之类的药材,不曾想如此之苦。”
“说起用药,开封的医官大都被俘虏,等安定下来,官家还要着人尽快组建新的翰林医官院,才能更好的保养身体。”
赵构点点头,又问道:“陨星的事情如何了?”
“官家放心,我已经妥善处置。”尚谨低头回话,“那坑洞周遭极热,险些走水,但是子任坚持要为官家分忧,故而我们为官家将坑洞掩埋。”
系统的技术很好,严丝合缝地将祭坛砸得只剩个坑。
“百姓那边我们也已经传了话,说城南郊野之所以戒严,是因为官家为父兄祈福,怕旁人误入惊扰。”
“谨,你与关指挥使,当真是贴心啊。”赵构感叹道,“若非你资历年龄实在不足,我定是要你做宰相的。”
尚谨现在正为官职头疼,倒不是因为没做上宰相,而是实在太过复杂,弄得他头疼。
即便是自己在唐朝后期,也不过是职事、散、勋、爵。
如今却是差遣、寄禄、帖职、爵,看起来好像也是四类,但麻烦得多。
还好他来的晚,早个几十年,他要面对六类,而且表面的官职和差遣实际官职半个子的关系都没有。
他的差遣是正四品门下给事中,主管封驳,是他的实际职责。
论待遇即寄禄官,则是正三品的正奉大夫,高于他实际的差遣,俸禄很是可观,的确是他见过最高的官员俸禄。
帖职是正三品宣和殿学士,这一点挺叫他惊讶的,殿学士可不是谁都能得到的职名,必须是宰执、老臣近臣、受重用的内侍才行。
他自己的官职不难记,但是每回见到旁人还要回忆对方的各类名号,书面语还要记住对方差遣官和寄禄官哪个高,好带上“判、权知、知”的字眼。
真是麻烦得很。
尚谨谦和地说:“官家,我自是清楚官家的良苦用心,若我不能服众而居高位,反而于我不利。”
实际上他身居此位已经有些非议了,主要还是因为年纪不够。
他明年才及冠,坐到如今这位置确实骇人。
后人读史书读到这一段,估计要怀疑他开挂,但是他毕竟活了这么些年,的确算开挂作弊。
他并不急着当宰相,大宋的宰相,当起来是真没意思。
别看宋朝文官地位高,但是宰相职权完全比不上之前。
上朝连个座位都没有,天天被谏官挑刺,皇帝随便就能换宰相,办点事也是一堆掣肘。
但是制度设计归制度设计,宋朝越往后,宰相的权力也的确越来越大。
不过能把秦桧养成那般权相,赵构真是个人才。
“黄茂和做宰相,并无什么不好,只要官家觉得他可信,我便也随官家信他。”
黄潜善因拥立之功,被任命为门下侍郎,是为副宰相。
但是赵构脑子大概被陨石砸出坑了,让他做门下给事中,表面上看他是黄潜善手下,真想给这两人一人一拳。
好在门下省实际上是他这个给事中管着,倒不至于受气。
赵构见他依旧善解人意,心道果然如此,正欲再说些话,却骤然涌上一股困意。
尚谨见药效起了作用,便起身告退:“康内侍,官家是该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年轻就是好,喝了药倒头就睡。
*
赵构登基后,朝臣大都奔赴应天府,如今府衙已经聚集了许多文臣武将。
前两日,赵构诏拜李纲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又派人去催促李纲来应天府。
大元帅府中本就是主和派最盛,于是赵构为帝后,朝臣里位高权重的主和派也就更多。
眼见李纲这个最出名的主战派为相,主和派立刻着急地阻拦。
一时间朝中大都是反对的声音。
尤其是御史中丞颜歧,三日间连上了四道奏章,皆是反对李纲为相。
而才赶到应天府的刘韐作为主战派则是力挺李纲,连上三道奏章,言明李纲为相的必要,极力夸赞赵构懂得用人。
赵构瞧见颜岐的奏章就心烦,问道:“谨,你如何看?”
这些时日尚谨和黄潜善时时在侧宽慰,他遇事也常常询问对策。
尚谨垂眸回答:“不论官家是更喜欢黄相公还是更敬重李相公,都不能轻易赶走其中一人,除非有可以替代的人选。”
既然赵构喜欢制衡之术,他就顺着赵构说。
“孝慈渊圣皇帝便是最惨烈的例子,他赶走了一个李纲,再也没有推上一个主战的宰相。”
孝慈渊圣皇帝是赵构登基后为赵桓上的尊号,听起来就像谥号,赵构也的确巴不得赵桓快点死。
“官家留下能用的人才,这样无论以后官家是想进取还是暂退,都不至于连个能说话做事的好大臣都没有。”
主和派虽然招人厌,但是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拿来当工具人就很不错。
只不过大部分时候宋朝皇帝喜欢拿主战派当工具人。
“何况颜夷仲和范觉民的话实在可恶,简直就是轻视官家,若轻易听从,便是助长他人威风。”
这两个就是典型的不会说话,也不知黄潜善什么时候勾搭上的这两个家伙。
“你说的不错。”赵构觉得尚谨的话总能说到自己心坎上,看向宫人,吩咐道,“召黄相公来,我也问问他的意思。”
尚谨并不想看这对昏君奸臣狼狈为奸的恶心样,起身告辞:“那臣就去做事了。”
“还有一事,我已召宗汝霖回应天府,他应当很快就会回来。”
“是,臣会与宗汝霖说明官家的心意。”尚谨恭顺地回答。
尚谨离开后不久,黄潜善便挂着最灿烂的笑容进了赵构房门。
“我召李纲为相,黄相公似乎没什么异议?”赵构随意地询问。
其实他根本不用询问黄潜善的意见,因为他知道黄潜善会顺从他。
原本觉得黄潜善十分忠心,但是比起既无条件顺从他的想法又能给出切实建议的尚谨,黄潜善便显得乏善可陈了。
更何况黄潜善的忠诚尽显谄媚,附带许多旁的东西,诸如权力富贵,而他却能看到尚谨澄澈的忠心。
但是多一个顺从他的人,总归是让他舒心的。
黄潜善这一路被尚谨气得话都少了许多,但仍旧得赵构倚重。
他本就是副元帅,当宰相也是必然之理。
“官家英明神武,自然官家说什么就是什么,臣只要听命行事就好。”黄潜善几乎是赵构说什么他就支持什么,故而很得赵构欢心。
然而黄潜善却也不是彻底的草包,私底下联合主和派官员,把别人推出来替他说想说的话。
翌日议事时,御史中丞颜岐呈上第五道奏章。
“官家,张邦昌素来得金人喜欢,与其让李纲为相,不如让张邦昌做宰相。”
赵构目光沉沉地盯着颜岐,他最厌恶张邦昌,做过伪帝,即便再忠心,也不能留了。
尚谨站在前列,已察觉到赵构心情很不好。
然而颜岐显然未曾发觉,依旧滔滔不绝地触犯忌讳:“李纲为人过于刚烈,为金人厌恶,若是他为相,恐怕惹出许多风波,官家应当趁他未至罢免他。”
赵构语气平平地说:“朕即位为君,金人大约也不喜欢吧。”
颜岐脸色一白,不敢再说话。
见颜歧退缩,右谏议大夫范宗尹又上前道:“李纲虽有名望,却是名浮于实,有震主之威,不可为相。”
赵构久久不言,心中却像是被扎了根刺。
这些天他总是梦到有人以陨星之说抨击自己是抛弃父兄南逃才成了皇帝,实际上是名不正言不顺,终有一日会被人拉下皇位。
李纲再有名气也只是个臣子,能震主,是讽刺他连李纲的声望都比不上,皇位不稳到随便哪个大臣都能来踹一脚?
尚谨站在下面欣赏赵构的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头一回看到皇帝生气的时候自己会高兴。
他出列提醒范宗尹:“范大夫,慎言。陛下任命李相公,李相公疾驰奔赴,怎的扯上震主这顶帽子?分明是君臣相得才对。你的随意揣度,不该拿到朝堂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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