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成章不知未来的命运,低声安慰着尚谨:“你不必太忧心黄相公对付你。他的确善于逢迎,但是毫无真才实学,这些时日没办成几件事,德不配位,终究是会被贬斥的。”
“而且那两位极有名气的太学生要来应天府,黄相公哪里还能有好日子过?”
*
尚谨到府衙时,侍御史胡舜陟正在赵构面前抨击李纲,大肆渲染李纲的“罪过”。
他径直入内,笑道:“真是难得听如此有趣的言论。”
赵构见他来了,将胡舜陟赶出去,胡舜临走时面色复杂地看了尚谨一眼。
“你也觉得是胡话?”
“嗯,官家如今要用李相公,他却多番反对,实在不知趣。”
“若哪一日我不想用他了呢?”赵构似乎只是语气平平的发问。
诚然,李纲是个很有号召力和感染力的人,前些日子,连他也有那么一小段时间被那句“报不共戴天之仇,雪振古所无之耻”给激励了。
甚至一个昏头说出未来要亲督六军与金军决战的话。
任用李纲固然有诸多坏处,但眼下的确没有更好的人选,且李纲的政策是利好他的,他当然能忍受李纲。
然而近日李纲提议他秋末巡幸南阳时,他立刻生出更多不满,还好自己提早做了防范。
尚谨从来不无脑逢迎赵构,坚持自己的看法:“那臣也觉得胡御史在说胡话。”
“我记得你先前与他关系还不错。”
“总不能因为有故交就违心认同他,无论如何,他此次的弹劾有不实之处。”尚谨停顿了一瞬,语气和缓不少,“臣也明白官家担心的事,李相公与诸大臣矛盾颇多,若官家要贬斥李相公,并无不可,只是要留好后手。”
“我的后手,不就是你?”赵构眼含笑意。
尚谨早已经对赵构的话术免疫,只适时表现出赵构想要的反应。
他本就不会为皇帝的这种话受宠若惊,更不会因皇帝表现信任和亲近而感恩戴德。
更别说他几乎是在皇帝的甜言蜜语里成长起来的,真要比较各个皇帝打动人心的技巧,与他遇到过的比起来,赵构这个水平不过尔尔,也就比赵佶高出一大截,比赵桓好一些。
他不仅没为赵构的话高兴的忘乎所以,还开始暗搓搓地上眼药。
“我也就是仗着官家,敢与黄相公呛声罢了。”
“李相公固然权势过盛,可到底是官家给的,而黄相公却不同,论资历、论人望,我哪敢与黄相公比呢。”
黄潜善身为宰相,不仅结党营私还毫无建树,好可怕。
不像他,他虽然有一二好友,却只会勤勤恳恳为大宋做事,从不徇私枉法。
这些话显然很让赵构受用,随口便将承诺付出去:“你不必怕他,我自然护着你。”
尚谨明面上感激地点头,内心白眼已经要翻上天了。
什么渣男言论,他要是信赵构就有鬼了。
赵构继续说:“他近来向我推荐了一人,殿中侍御史张浚。”
“张御史?我今日还看到他,他与宋齐愈是至交好友。”尚谨随口将赵构和黄潜善的目的点破。
重用张浚,到底是慧眼识珠发现人才还是想要用张浚这把刀除去李纲,赵构心里比他清楚。
接着他又将张浚的几位好友放在明面上,示意自己并不在乎赵构重用哪一派的人。
“当初他不愿仕于伪楚,与除直秘阁京畿提刑兼转运副使赵鼎、秘书省校书郎胡寅一同逃入太学,可见都是忠心于大宋的。”
赵构听到这几个人名,挑眉道:“我还以为你会不喜张浚。”
众所周知,张浚是黄潜善那一派的。
这几个张浚的好友,他暂时不会重用。
“怎会?我从不以一己好恶而推举或非议他人,除非……”尚谨笑道,“官家好恶与我不同,那我会尝试改变自己的看法,但也只能尽力一试。”
“那你觉得我该巡幸何地?”
“李相公与黄相公各执一词,理由都很充分。我是很希望官家能往北去的,但是我也担心官家的安危。”尚谨依旧旗帜鲜明地站在赵构这边,“无论官家选择哪里,我都会跟从。”
反正赵构又不可能去北边,其他地方都影响不了他的计划。
*
开封。
昔日富贵荣华的开封城,如今已是残破不堪的景象。
高大巍峨的城墙在金军的攻势下“缺胳膊少腿”,偶尔看到有百姓自发填补城墙的缺口,但终究是杯水车薪。
岳飞远望开封的城墙,他曾听闻,开封的城墙是大宋最坚固的城墙。
此生第一次见到开封,却与梦中全然不符。
早些年他也曾做过封侯拜相的好梦,风风光光地到开封城中面见皇帝。
那时的开封该是熙熙攘攘的热闹繁华。
年初勤王,他行军途中休息,总梦见到达开封,赶走金军,大宋山河依旧。
那时的开封该是劫后余生的勃勃生机。
来之前,他已知晓上一任东京留守的行径,却从不曾想到竟然真的连最基本的修复都没有做。
这哪里是渎职,分明该以死谢罪,哪有如此看顾都城的道理?
假使附近的流寇来袭,开封连抵挡进攻的能力都没有。
金军大头部队虽然早已离开,可仍然有数千军队屯留开封北部二百里外。
战鼓的声音自北方传来,动静很小,却足以令人不安。
远处的战鼓像是催命符,近处的盗贼更是肆意劫掠。
岳飞疾驰而来,吓得城外的盗贼魂飞魄散。
原本跪地求饶的百姓见盗贼纷纷逃跑,连忙把散落在地上的布捡起来。
入秋了,家中稍微保暖点的东西都被抢走了,手里这点布要是都被抢走,怕是过冬的时候会冻死。
岳飞点了一队人去追那些抢了东西跑的盗贼,翻身下马,将落得近的几块小布料捡起递还。
“谢谢将军!”
“将军长命百岁,平安康健!”
众人并不知岳飞的身份,将军之称也是恭维感激之语。
宗泽和岳飞到应天府之后,军队就被赵构拿走了,只留下心腹和几百人负责护送。
此行岳飞打前阵探路,也不过领了几十人,加之岳飞面容端厚,煞气不重,着实瞧不出是将军。
岳飞朝他们点点头,顺势问起开封的境况,越听脸色越凝重。
得知如今的开封是城墙破败、战船损坏、金贼北屯、军民杂居、盗贼横行、人心惶惶,岳飞差人返回给宗泽报信。
被救的百姓犹豫着仍未散去,小心翼翼地询问:“将军是宗元帅的部下吗?”
他们也是看岳飞面善才敢多问,不然换成那些凶神恶煞的,早就有多远跑多远了。
“嗯,我是新任四壁提举岳飞。”岳飞当时得知自己官位的时候,恍然间有种不真实感。
升得太快了。
然而把他一手推上这个位置的尚谨却是习以为常的模样,还让他好好把这个名号打出去。
他们眼睛一亮,希冀地问:“我们听说换了宗元帅当留守,有将军在,是不是不用再怕盗贼了?”
“是,有元帅治理,盗贼必然平息。”岳飞点头承诺。
百姓欢呼着离开,岳飞留在原地目送他们。
*
当晚,宗泽到达开封。
他们尚未彻底安顿,宗泽已经马不停蹄地开始部署城内事务。
首先被整顿的便是四处作乱的盗贼,宗泽命人捕杀了几个盗贼,并张贴告示。
这下城内众人都知晓,若是去偷抢别人的东西,哪怕是锅碗瓢盆,都会被军法处置。
溅在地上的盗贼血便是最好的警示,开封城内部顿时安全不少。
处理了城中盗贼的问题,城外的流寇匪患也是急需解决的。
这几日有一支贼寇常来开封附近流窜。
“鹏举,若让你去探探他们,需要多少人?”宗泽准备先让岳飞去探知情况。
“至多一百,我会尽力招安。”
他们人手不足,越少越好。
“你去吧,万事小心。”宗泽于是放心地留在开封城中着手整顿那些散兵游勇。
*
流寇首领李贵抓起桌上的羊腿,大快朵颐。
刚从附近村落抢过来的,是只少见的肥羊,吃完好睡觉。
他周围一群贼寇也乐呵呵地吃着晚饭。
“砰——”
李贵手中的羊腿被吓得掉到桌子上,迷茫地从碗里抬起头,就看到自己原本虚掩着的栅栏门被一匹马撞得左摇右晃。
“我的百年老栅栏啊!”李贵尖叫着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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