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正气!陈东就是沽名钓誉!”黄潜善当然瞧不上陈东这十多年的太学生,“若非他什么都要掺和,如今怕是连个迪功郎和同进士出身都混不上。”
“那欧阳澈呢?黄相公扪心自问,他也是沽名钓誉吗?”
黄潜善不客气地说:“他就算不是沽名钓誉,那也是个笑话。”
比起声名远扬的陈东,欧阳澈其实是更多人嘲笑的对象,并且只是布衣白身,没什么好畏惧的。
“笑话?他可笑在何处?”尚谨紧紧盯着黄潜善,追问道。
“是可笑在向朝廷上《安边御敌十策》吗?”
黄潜善不作回应。
“是可笑在请求出使,迎回尚是康王的陛下吗?”
黄潜善偷偷打量赵构的表情,不敢应声。
“是可笑在东京城破时,徒步北上,愿以杀身安社稷吗?”
不止黄潜善,众人皆是静默。
“所有人都笑他布衣痴狂,他仍奔赴应天府。”
“若最终落得个被诛杀的结果,那才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事情。”
在他眼中,赵构君臣就是大宋的笑话。
“到底谁会被天下耻笑?是陈少阳?是欧阳德明?还是你黄茂和!”
黄潜善哑口无言,不敢再与尚谨辩论。
他算是发现了,自己这辈子都说不过尚谨,连官家的眼神都逐渐有了些许变化。
恐怕即使杀死陈东,也不会处死欧阳澈。
而陈东死了,欧阳澈就是下一个陈东。
只要尚谨活着,就是他最大的阻碍。
尚谨转向赵构,再行大礼,垂眸道:“陛下,李伯纪的确独揽大权,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因而臣不求如陈东欧阳澈所言,恢复李伯纪官职。”
权臣就算了吧,同样姓李,李纲的权力比不上李德裕一点。
至少李德裕在火火那一朝从来不担心被贬。
“臣只请陛下饶陈东与欧阳澈不死,他们或许言辞激烈,或许上书不当,但远到不了该被斩首的地步。”
他知道赵构在担心什么,担心其他人也效仿陈东,担心真的被百姓包围。
既然在意皇位在意声名,他不信赵构愿意在百姓眼中连赵桓都不如。
“当初百姓敲登闻鼓,孝慈渊圣皇帝闻声震怒,本欲杀陈东,最终却下旨,补陈东迪功郎、赐同进士出身、补太学录,众人皆赞渊圣皇帝宽仁。”
“之前的事,连孝慈渊圣皇帝都能原谅,更何况如今陈东与欧阳澈只是上书,不曾有别的举动。”
“人言如沸,杀了他们,连扬汤止沸都算不上,那是火上浇油。”
赵构的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审视黄潜善与尚谨。
一人眼珠子乱转,苦思冥想如何反驳。
一人闭口不言,神色平静,似是在等待他做决定。
尚书右丞许翰适时出列:“陛下,陈少阳上书请留李纲,我亦曾上书,若陈少阳被斩东市,我还如何留于朝中?”
说罢,许翰老泪纵横,跪拜在地。
国子祭酒杨时接着劝说:“臣请陛下三思,臣为国子祭酒虽不足一年,但陈少阳也算是我的学生,我很清楚其为人,并无坏心,只是忠于朝廷,频频上书也是出于一时的义愤填膺。”
在杨时看来,陈东虽然已经不年轻了,但仍是学子,太学生说几句公道话,怎么就要被杀了呢?
“当年,臣也是这么劝渊圣皇帝的。”
先死了一个宋齐愈还不够吗?现下又要杀太学生和百姓,怎能如此苛政?
陛下这还不如渊圣皇帝呢,怎么动不动就要杀人?
那不赞同的眼神瞬间刺痛了赵构,让他将对陈东的杀意收了回去。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饶恕陈少阳与欧阳德明!”
越来越多的大臣出声,将赵构心中的天平彻底压向尚谨这一边。
*
议事结束后,尚谨主动请求见赵构一面。
赵构虽然放过了陈东和欧阳澈,但心中仍然不悦。
他觉得这两人触犯了他的威严,而尚谨却为他们说话。
尚谨轻声宽慰:“官家,我明白,官家虽慈心,放陈东一条生路,却还是有所担忧的。”
“陈东若是长久如此,陛下的政令总要遭人非议,我愿意尝试劝服陈东,停止上书。”
“先前舆论对官家有所误会,借此时机,也可成全官家的美名,一如唐太宗与魏征。”
他是不是得什么时候回长安去哭昭陵?顺带给这一年里他因为夸赵构提到的所有历史人物上柱香?
赵构若有所思,似乎是接受了他的提议,他趁热打铁。
“官家也不用担心有人效仿陈东,陈东固然获得声名,可是官途不过如此。那些沽名钓誉之徒,总是要怕死的。”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陈东差点被处死,虽然被他拦下了,但是赵构依旧漠视陈东,没有任何奖赏或惩罚。
捞不到好处,有些人自然不敢来触霉头。
还好这不是大明,那言官是真的不好惹,杀了都拦不住。
“你办事,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赵构一向信任尚谨的能力。
毫不夸张的说,尚谨绝对是他手中最好用最忠心的文臣,只可惜太过正面,有些事不能帮他处理。
然而尚谨近来的所作所为,让他心里起了疙瘩。
先是护着张所弹劾张益谦,又拒绝签署诏令。
谁知傅亮竟然真的北上了,他才生出些后悔,早知该听尚谨的。
然而今日尚谨又与黄潜善争吵,扰乱他的决断。
虽然他本来也没直接说要杀了陈东和欧阳澈,但是也不免怀疑起尚谨的忠心。
“谨,你还记得你曾经说过什么吗?”
尚谨当即点头:“记得,我不会强行干涉官家的决定。”
“但他们的死活,官家尚未明言,我不希望黄相公假公济私,反而害官家的英明名声。”
“我希望官家能名留青史,千百年后亦有人铭记。”
记住骂名怎么不算铭记呢?
他的目光始终温和坚定,从始至终不曾改变,将赵构心里的疙瘩熨平。
“而且,有时候我也在想,我还能做些什么……”他低声呢喃,而后抬头道,“官家,我今日午后便去拜访陈东和欧阳澈,定为官家解忧。”
*
回门下省的路上,尚谨遇到了不速之客。
“黄相公是特意等我?这是什么表情?”
他本来没想现在就找黄潜善麻烦的,既然黄潜善撞上来,那他可就要碰瓷了。
“你别得意,救他们,你得不偿失。”黄潜善没好气地说。
他实在搞不懂尚谨到底是怎么想的,陈东有什么价值,值得冒着被官家厌恶的风险去保护。
“什么事都要论得失,那也太累了。”尚谨笑着问,“何况我有什么失去的吗?”
“你屡屡违逆官家的心意,真以为能靠着从龙之功一直得到官家的宠信?”
但凡尚谨跟他走一个路线,他早被排挤走了,然而尚谨偏偏要惹官家不痛快。
“我从未如此想过,只是不希望官家被你哄着做出不好的事。官家与你不同,你怎么揣测官家的心意?”
话虽是这么说,尚谨的神情却算不得好。
他轻咳几声,眉头微蹙,眼角泛红,像是难受得要哭出来。
黄潜善自觉戳到了尚谨肺管子,不屑地说:“你自以为是还差不多,如果官家真的没意见,你还用苦苦相劝?”
听完这句话,尚谨脸上血色尽失,呼吸骤然急促,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黄潜善原本还得意扳回一城,眼瞧着人晕在地上,迷茫地张了张嘴。
这么不经气?故意的吧?
不会真的心疾发作了吧?
等等,如果尚谨刚好病死……
*
尚谨在应天府的住处离官署并不远,赵构听闻此事时匆忙赶来。
被召入翰林医官院的沈大夫边救治边叹气摇头,看得邵成章心惊肉跳,生怕沈大夫下一句就是救不了。
待尚谨再醒来,只觉眼皮千斤重,微微歪头,便感受到邵成章担忧的目光。
“谨,你……”邵成章犹豫着是否要将方才听到的话告诉他。
卧于病榻的他像是乍然被抽离生机,苍白的面容可见病态,长日平和的眉眼无力地低垂,仿佛任何一句重话都能伤害他。
“我还好,别担心,成章。”
只是这话怎么听都不可信。
趴在床头的橘猫蹭了蹭他冰冷的脸颊。
「成章救的我?」
他当时虽然疼,但是能感觉到黄潜善肯定没管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把自己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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