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宋百姓心中,李纲是危机之时挺身而出力挽狂澜的宰相,不允许皇帝轻易贬斥。
而种师道的地位比李纲更加崇高,那是大宋的镇国支柱,只要种师道在,即便是再危险的境地,他们都相信能挺过去。
难怪宗留守要让岳将军来接人,这样重要尊崇的人物,便是派万人来,那也是不嫌多的。
大宋境内还有许多金人奸细,自然要小心再小心,他们一定会保护好种老将军的!
种师道将手放在火苗上方,那双手很粗糙,布满皱纹和伤痕。
“我听谨说起过你。”种师道看着岳飞,目光柔和。
岳飞一愣,他记得那时候自己与尚谨还不认识吧?
“那孩子又不会未卜先知,他之后与我通信过。”种师道像是在看欣赏的后辈,感叹道,“他说,你是大宋的希望。”
岳飞摇头道:“不,他才是。”
“你为何如此觉得?”
“就算我真是天生神将,也拗不过圣意。我能带兵打胜仗,他却能让更多将领可以领兵打仗。”
岳飞从不觉得仅靠自己一人就能救大宋于水火,但他仍旧义无反顾地奉献自己全部的力量。
他终究是武将,在朝中没有权力。
任何一个宰相,或者哪个说话有份量的文臣,随时都能让他失去一切。
而尚谨是他们与皇帝之间的一道屏障,保护他们不受所害。
“这便是大宋所缺少的啊。虽说大宋偏爱文人,可养出来的文人却偏了。”种师道看到年轻一辈里有他们这样的人,也觉得希望更大,“你和他都还年轻,若能通力合作,或许真有转圜的希望。”
“谨在应天府,腹背受敌,我很担心他的处境。”
种师道想起尚谨那平时柔柔弱弱,结果随手抬起木板帮他盖房子的模样,忍俊不禁:“别把他想的太脆弱,他能撑起一片天。”
岳飞迟疑地说:“可他的身体……”
种师道摇头:“困住他的从来不是那具身体。”
与尚谨相处的那几个月,他发觉尚谨是个很肆意的人,纲常伦理难以束缚。
给他讲故事,能让一只猴子说出“皇帝轮流做,明天到我家”这种话,还让猴子把天庭彻底推翻的人,可不会对皇帝有什么敬畏心。
如今这情形,尚谨竟然没造反,这才是让他最惊讶的。
“那是什么?”
“有东西束缚着他,若没了这道束缚,或许他会站在你的对立面。”种师道相信尚谨对岳飞的看法。
倘若尚谨真造反,岳飞也不会跟随,到时候就是叛军和正规军的战斗了。
岳飞当即反驳,但不忘压低声音:“不可能!他绝无不臣之心!”
种师道意味深长地看着岳飞,转而掩饰心中所想:“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说你们可能会在主战一事上产生矛盾而已。”
他大约猜到,到底是什么束缚着尚谨的“不臣之心”了。
可不就是眼前对大宋忠心耿耿的友人吗?
岳飞迷茫地望着种师道,不明白种师道的意思。
“总之,要光复山河,只有你们二人当然是不够的,要团结更多的力量。”
“这一点,谨做的比所有人都好。”
“请种相公赐教。”岳飞再次行礼。
“我虽得人敬仰,却也无法让官家回心转意。”种师道神色复杂,“而谨能利用民心做成很多事。”
包括让官家,不得不听他的。
*
镇江府。
清晨破晓,镇江的宁静被兵刃打破。
前不久,盗贼赵万攻陷镇江府,守臣赵子崧弃城渡江。
后来皇帝派王渊张俊将贼人赶走,将钱伯言任命为新的镇江府知府,严加治理,镇江这才安定下来。
李清照正是在此时到达镇江府的。
北方局势动荡,她亦有所察觉,然而以她的家底,不足以将那些东西都带走。
她提前得到尚谨的资助与提醒,于是将最要紧的一些留下亲自押送,那些不易携带的则委派专人先送去秀州嘉兴。
据尚谨说,他有友人在秀州嘉兴,可以保全那些金石。
饶是如此,仍有不少东西带不走,她按尚谨所言,把碑石一类送到济南,只是不知尚谨要如何保全那些碑石。
她尽量让自己把心思都放在眼前的金石上,到达镇江府修整不过几日,贼子再袭,全城戒严。
“易安居士,我们可怎么办啊?”她身旁围着几名年岁不大的女子,焦急地询问。
“镇定,再怎么说也有知府在,只要守城不出,总能等到支援。”李清照温声安抚,又对其中一人说,“你这几天打听着,若是知府募集钱粮,与我说一声,先前的钱还有盈余,可以捐给军资。”
并非她打肿脸充胖子,而是尚谨给的实在太多了,多到让她思考原来大宋的商人已经有钱到了此等地步。
但是转念一想,在靖康之变前,大宋从来是不缺钱的。
即便金军将开封洗劫一空,皇帝仍然有闲钱寻欢作乐,顾不得半点百姓疾苦。
思及此,她长叹一声。
“居士是想念赵知府了吗?”少女好奇地问。
李清照恍惚间发觉,南下的这几月,她很少想起赵明诚。
她满心都是她的收藏,她的诗词,她亲眼所见的颠沛流离的百姓。
如此也很好,赵明诚在她心中的份量减轻的,只是她总放不下以前的美满。
琴瑟和鸣四字,只是维持着体面。
作为夫君,自七年前起,赵明诚在她这里已是不及格。
但作为一方父母官,赵明诚做的很不错,不至于叫她瞧不起。
这些时日她看守书籍器物,偶尔听闻应天府的消息,总会写下词句,讽刺当朝皇帝佞臣。
那些词总是被她亲手烧尽,她怕被有心人拿去大做文章。
她也会听到些好消息,这些事总绕不开尚谨,让她由衷为尚谨高兴,却也担忧。
赵构总说世事艰难,实则都是借口,只不过是掩饰此人的怯懦罢了。
虽与尚谨多年未见,但她总记得那双活泼的眼睛,也不知是否会被赵构君臣蹉跎得变了模样。
“不,是叹家国。”她冷静地摇头。
她们连忙安慰:“居士已经做的很好了。”
李清照少见地体会到达则兼济天下的滋味,身边的几个女子都是她途中所助的孤女,于是结伴南下。
虽然依旧艰难,但有人陪伴总是好受许多。
她与这些少女讲诗词,讲史书,讲巾帼须眉,算是苦中作乐。
“居士之前同我们说过,想给卫霍写词却写不出来,如今进展怎么样?”她们叽叽喳喳地转移话题,试图消解她的愁绪。
她将珍藏的信件取出,署名并非赵明诚,而是尚谨。
赵明诚已经许久不曾联系她,或许是因烽火连三月,或许是因郎情妾意,或许是江宁事务繁琐。
但无论如何,她也没心思写词给赵明诚。
犹记得多年前,尚谨还是孩童,以柳公权所刻归义军石碑换她一首词,可是却一直未与她说到底要写什么。
是写人,写物,写景?是婉约,豪放?
她每每与尚谨通信,问及此事,尚谨总说不到时候。
直到靖康之变,北方动乱,这封来自应天府的信告诉她,尚谨想要一首歌颂大汉双璧的词。
刚收到信的时候,她其实没想好要怎么写,她以前多写儿女情长,虽有时事,但总是少数。
尚谨说不急,而她保持着对征战沙场的将领的尊重,也并未动笔。
一路南下,她见到了各色各样的人,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
她尚且能艰难地守着书画金石,步步向南,还有多少人倒在南下的途中。
而这些倒下的人里,又有多少人是被宋人的锋刃所伤?
她救下的人,不足百一。
初听尚谨的要求,她觉得惊奇。
大宋崇文抑武,文人歌咏古代武将时提及霍去病还算是好的。
但同为汉武帝的爱将,卫青并无霍去病那般的待遇。
不仅少有颂扬,甚至可以说是贬低抹黑。
她并没有那般恶毒的偏见,但是若多年前尚谨直接要她写,她未必写得好。
如今看着山河破碎,却生出感悟。
文人轻视武夫,连卫青这样曾经立下不世之功的武将都能被指责蔑视,难怪面对金人的战役总是打得一塌糊涂。
倘若如今有卫霍这般的名将……
“难道大宋没有名将吗?”她问自己,得到肯定的答案。
她们以为李清照是在问她们,答道:“怎么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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