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阳可明白了?”
陈东用力地点头,这个他熟练。
如此一想,也难怪官家要杀他,可惜就算杀了他,日后也会有更多像他一样的人前仆后继。
官家难道还能把所有人都杀了不成?
他不怕当这个出头的人,若他的血能换来气象一新,他不后悔。
看到他那副即将英勇就义的模样,尚谨又欣慰又无奈:“我不会让你为此牺牲的,这回行事要有分寸。”
欧阳澈问道:“那我呢?”
“这场纷争,百姓不能顶在最前面,官家真的会杀了他们。”尚谨吩咐道,“当天你们要在场,你配合少阳的同时,也要想办法劝阻百姓,别让他们冲到前面,我怕他们受伤。”
手无寸铁的百姓若是杀了黄潜善,凭赵构那欺软怕硬的性子,定会把百姓都抓起来。
但是军队就不同了。
赵构敢吗?
连范琼作乱,赵构都不敢处置,更别说近在眼前的中军了。
陈东疑惑地问:“那谁在最前面?”
他自己肯定是在最前面的,但是他和欧阳澈才两个人,就算加上以前认识的太学生,也不可能挡在所有百姓前面吧?
总不会让百姓排成长队吧?
尚谨答道:“届时便知晓了,一步步来。”
*
陈东和欧阳澈走后,关胜从内室走出来。
“明章,你要顾虑的太多了。”关胜感叹不已,“不过我就是喜欢你顾虑百姓的样子。”
从始至终,尚谨在他心中永远像河北路初遇时一样。
他在御营司里受王渊辖制,以前也不觉得有什么,但是王渊逐渐变得横行霸道,跟康履黄潜善沆瀣一气,弄得他十分不爽。
“我不能把所有的风险都转嫁给百姓,但也不能只让兵卒去做这件事,考虑的总要多些。”
关胜点点头,又问:“为何不试着和韩世忠联手?”
“良臣很好,但不适合被牵扯进这些事里来,他要做的是良臣。”
他与韩世忠关系的确不错,然而用军队威胁赵构以杀黄潜善,更不是韩世忠能做出来的事情。
但关胜不同。
他对关胜有救命之恩,相识多年,早已建立起牢固的信任。
关胜曾经流亡河东河北,对朝廷并无幻想,与黄潜善水火不容。
当初关胜愿意陪他冒险,也正是因为痛恨黄潜善。
“明章,我一想到要复仇,就激动得不行。黄潜善身上背了那么多命,早该还了。”
选择跟随尚谨之后,再次见到黄潜善时,赵构也在场,他听赵构介绍黄潜善,说黄潜善是个好臣子。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过,假如黄潜善真的成了救时之臣,能救更多的人,他就不复仇了,只要黄潜善道歉就好。
然而事实证明,这么多年过去,黄潜善从来没变。
河东地震死了那么多人,黄潜善却隐瞒不报。
因为黄潜善觉得是地震害死了那些人,即使幸存的人饿死冻死都没关系,反正只怪地震,不怪黄潜善不救灾。
先前差点害死明章也是,黄潜善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明章去死。
因为黄潜善觉得是明章自己身体不好,即使明明可以救治,但黄潜善不救,明章若是死了也不怪黄潜善。
对待百姓,对待无辜者,黄潜善总是冷眼旁观的。
若只是冷眼旁观也罢了,偏偏黄潜善把这世道搅得更乱了,将大宋推向灭亡。
那么他希望黄潜善死的越早越好,越惨越好。
但是跟在赵构身边这么久,他还是长了心眼的。
单单死一个黄潜善并不能改变一切,他想要追求的不再是复仇足矣,而是希望大宋能够更好。
这次得了一时的畅快,以后又该如何呢?
“可是你真的想清楚了吗?”关胜担忧地问,“我们好不容易才获得官家的信任,他身边小半数都是我们的军队。”
他这么问不是贪图富贵,而是从更长远看,明显留在赵构身边更有用。
尚谨解释道:“子任,我正是要让你们也离开官家。”
不把中军统制的位子让出来,不让关胜远离赵构,苗刘之变哪能顺利发生?
他要关胜的军队错过苗刘之变,把救赵构的机会还给韩世忠,同时在外配合后续抗金事宜,以免刘光世和张俊掉链子。
至于让关胜获得一份对赵构的救命之恩,那远不如控制抗金局势来的重要。
皇帝只会觉得你救他是应该的,即使是韩世忠,也只是因为救驾之恩得了善终。
然而不能领兵打仗,不能光复河山,算不上真正的善终。
其他将领总有去打仗的机会,而关胜现在被绑死在赵构身边,反而有些事不好施展。
而且根据他的宫变经验和执政经验,最实用的反而不是掌握禁军最大的统领,而是掌握中层乃至底层的力量。
他和关胜的联系太紧密太显眼,摆在明面上,终有一日会让赵构警惕。
好在他们的人已经分散到各处了,发展自己的人脉并不是难事。
相比救驾之功,他更想给赵构营造那份失去关胜的守卫之后就会出事的感觉。
等苗刘之变后,赵构自会后悔推开关胜。
“我敢让你这么做,就已经想好了以后的路。”尚谨再次叮嘱,“你只需记住一点,兵卒们原本要杀的是康履和曾择。”
“我会做好的。”关胜点头承诺。
“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些琐碎的事情要处理。”
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同时也有一些小事要处理,比如劝说一些过于耿直的人暂时停止弹劾黄潜善。
*
开封。
长安洛阳皆破,金军自长安洛阳攻来,附近州县难以抵挡。
人心惶惶之际,种师道出山,坐镇开封的消息传遍京畿,鼓舞了都城军民。
留守司里,原本紧绷的众人也因种师道的到来而松了口气。
他们并非无法应对金军,但种师道即便只是坐在留守司中,他们也安心许多。
种师道叹道:“我如今是老了,再不能领兵,但若是万不得已,我还是会拼上这条命。”
他的身体虽不像之前那般衰败,但要想征战沙场,怕是有心无力。
如若开封真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他愿与开封军民共存亡。
都城再破一次,大宋便真的再无回天之力了。
宗泽摇了摇头:“彝叔,远远未到之前的地步。”
开封如今可没有昏庸的皇帝干涉主战派的决定,再怎么难都不会比当初还糟糕。
“南方局势,难啊。”种师道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开封城中没有皇帝,扬州城却有,指不定哪一日便遭了祸。
宗泽安慰道:“即便我不在,好歹有你,总能看着些。”
“这恐怕也是谨请我出山的原因。”
不论接任东京留守司的是何人,都不得不尊重种师道的意见。
听种师道提到尚谨,宗泽不免露出几分担忧。
“他总是满怀心事,有时候安排事情也不会让所有人知晓。”
以前岳飞担忧尚谨时,宗泽总表现得对尚谨十分自信,但他也会觉得尚谨身上的担子太重了。
尚谨平日表现的太能干,太运筹帷幄,以至于常常让人忽略年龄。
元日时收到来自扬州的信,信中尚谨兴高采烈地告诉他们,取字明章。
弱冠之人已经担起家国重任,浸于朝野,联络奔走。
那样重的思虑,加上一副患有心疾的身体,他担心会有损寿元。
种师道沉思片刻,叹道:“有些事,的确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不是不信任,而是知道的越多,越容易干扰选择。”
“的确,我想以谨的计谋,他不会只安排了你来开封,接替我的人即使忌惮你,也未必全然听从,届时开封依然岌岌可危。”
“我只是最不得以的选择,他知晓陕西那边撑不了多久,才让我提前来开封,以免出现意外。”
宗泽依然忍不住探究:“你知道他安排的人选吗?”
“并未透露,相信他吧。”
他们围坐交谈时,属官范世延等人跑进来。
前线战报,金军抵达白沙,逼近开封。
“何须慌张?王善和刘衍定能抵御敌军。”宗泽镇定地说,“鹏举,你去。”
若是对其他将领,宗泽还需要多叮嘱几句,但用岳飞时,宗泽一向给岳飞很大的自由,将具体的决策交给岳飞。
他相信岳飞。
*
岳飞挑选了三千精锐,绕到金军背后。
守卫开封的这半年里,岳飞已经将开封附近州县的地形摸了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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