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想了这么一大串东西,竟然还能思考?!
他连忙睁开眼,感官回笼,才发觉大片噪音的来源。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听得他从牙齿泛酸。
瘦削的身影挡在他身前,以一己之力举刀抗衡,挡住了所有利刃。
他来不及分辨是谁救了他,连忙申辩:“我不是黄潜善!我不是宰相!我只是司农卿!”
兵卒们见自己的刀被挡住,怒不可遏,立刻又加重了力气。
“小人!竟还有人护着你!受死!”
“呸!以为我们会信吗!”
尚谨高声喊道:“我是观文殿大学士尚谨尚明章!我作证!他是司农卿黄锷!与黄潜善并无关系!早年还因得罪六贼被迫害!”
一旁吓傻了的宰相许翰刚从惊恐中回神,也帮着说话。
兵卒们缓缓放下刀,窃窃私语。
“尚谨?”
“那个抗金的?”
“救过陈东的,和李相公关系好。”
“都说他差点被黄潜善害死了,他肯定不会帮黄潜善的。”
“司农卿我好像知道,名声还行。”
兵卒们勉强相信,又质问道:“就算我们信你,那你倒是说!黄潜善在哪!”
“你们若是对黄潜善动手,怕会危及自身。”尚谨假意劝说。
“你别管这个,你就指哪个是黄潜善。”
黄潜善吓得汗毛倒立,想要转身逃跑,奈何人群太挤,僵得跟木头似的,连转身都做不到。
他旁边的人倒是想离他远点,结果一动弹就有兵卒拔刀,更不敢给他让出逃跑路径。
他只能惊恐地看向尚谨的方向,生怕尚谨把他供出来。
“可是黄相公毕竟……”尚谨装作为难,却不经意间看向他的方向。
他内心祈祷时陡然与尚谨撞上视线,立刻低下头,恨不能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为首的兵卒立刻敏锐地顺着尚谨的视线看去,发现了藏在人群中噤若寒蝉的黄潜善。
“黄贼受死!”
黄潜善身边的官吏,无论与黄潜善关系好不好,见这阵仗,也顾不得身后有没有人,都被吓得连连后退,更有甚者直接把黄潜善往前面推。
兵卒一把将黄潜善拽出来,大声询问:“他是黄潜善吗?”
尚谨犹豫着不知如何回答,一个“不”字刚吐出来,旁边又上来一个兵卒指认。
“就是他!”那兵卒是尚谨特意安排的。
部将便一刀砍在黄潜善脖颈上,其他人也争相挥刀。
死亡的阴影随刀锋而至,恐惧刹那间深入骨髓,周围的景象变得模糊,耳鸣充斥脑海。
明明感官已经失觉,尚谨也与他相隔十数米,他却总觉得好像听到了尚谨嘲讽的声音,看到了尚谨得意的眼神。
血腥气伴着惨叫包围每个人的感官,躯壳碎裂开来,鲜血染红了城北的土地。
黄潜善的目光里是怨恨,是惊惧,是痛苦,最终归于死寂。
死里逃生的黄锷庆幸自己命大,差一点就要当替死鬼了。
还好,还好……他后怕不已,感激地看向尚谨,却发现尚谨盯着那些碎块,神色平静得不像是看到一个人被碎尸万段,左手却止不住细微的颤动。
虽然自己都还反胃,但他还是赶忙出言安慰:“尚学士,莫要害怕,已经没事了。”
这样血腥的场面实在吓人,连自己都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难为尚学士这么小的年纪,还要强行维持镇定了。
尚谨摇摇头,他经历过多少战争,看过多少酷刑,更何况死的是祸国殃民的奸臣,碎尸块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他颤抖只是因为感觉自己的胳膊疼得慌。
为了配合自己的病弱人设,他让系统调低过身体强度,这会儿左臂已经没力气了,还好痛觉只是一时的。
黄潜善已死,尽快将今日之事收尾为好。
他拒绝了黄锷的搀扶,上前几步,站在了那部将面前。
“既然奸臣已死,能否听我一言?”
*
赵构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慢,简直比他当初在金营还要难熬。
中军造反这四个字在他脑中来回转。
偏偏康履还看不懂脸色,一直要提这事,让他片刻不得安生。
直到他远远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是尚谨回来了!
不止是尚谨,还有乌泱泱一片人,好在看穿着都是官员而非兵卒。
尚谨从随身的囊中取出一个小瓶递给仍有些惊魂未定的黄锷。
“若觉心下不安,可服一粒药丸。”
黄锷好奇地接过,倒出来一颗小巧玲珑的黑色药丸,没什么迟疑便吃了。
尚谨从母亲那里学了一手好医术,他们都是知道的,先前翰林医官院没重建的时候,就是尚谨代替御医履职。
他又看向其他人:“此药并无什么忌用,你们也可以试试,方才惊险万分,诸位都受惊了。”
没被吓到的好奇地盯着药瓶,与尚谨亲近的几个干脆问黄锷要药瓶。
与尚谨关系不熟的几个主和派见黄锷吃了也要了一粒。
投降派有几个战战兢兢的想要又抹不开面子,当然,也有脸皮厚的要了。
等他们走到赵构近处,尚谨站定在离赵构最近的地方,所有人都默许了。
黄潜善已死,而尚谨刚刚平息了动乱,满朝文武还有谁在赵构心中的地位比尚谨高?
“官家,军民已经退去,只是……”尚谨神色复杂,“黄相公他逝世了。”
赵构被这个噩耗砸得七荤八素:“茂和死了?!”
这个结果是赵构从未预料到的,他甚至想过那些兵卒冲进来把康履砍了,都没想过死的是黄潜善。
可是他刚才好像还看到了黄潜善呢!
“官家,这事怪不得尚学士!”黄锷当即从人群中出来,为尚谨说话。
黄锷低着头,赵构一时间没认出黄锷是哪个,仔细观察也没想起来,等黄锷抬起头才诧异地发现黄锷和黄潜善很像。
难怪他刚才还在想怎么远远看着,尚谨与黄潜善十分和谐。
黄锷倒没觉得尴尬,本来就没几个认识他,这么多官员,记不得他是谁也正常。
“臣司农卿黄锷,当时被认成了黄相公,要不是尚学士及时赶到,我就要变成刀下亡魂了!”
“尚学士为我澄清,但军民依旧愤懑,又在人群中看到了黄相公,所以黄相公才……”
黄潜善那一派的官员不愿尚谨撇得干干净净,把罪责往尚谨身上推,大放厥词:“尚学士也太不知变通!当时那兵卒抓住黄相公,问你是不是,你就不能骗他们说不是吗?”
“……”尚谨低着头不接话,只捂着微微颤抖的左臂。
赵构这才注意到他从回来时脸色就比走时更苍白,关切地问:“明章,可是身体抱恙?”
“一到黄相公就身体不好了?怕不是蓄意报复。”
黄锷像是爆发了似的,瞪着投降派那一边,喊道:“信不信我撕烂你的破嘴!”
主和派的官员都惊讶地看着黄锷,这可不是黄锷一贯以来的风格啊。
不过想想尚谨刚救了黄锷的命,倒也不奇怪,总要知恩图报的。
“官家,是尚学士当时情急之下为我挡刀,这才伤到的,不然我这会儿已经碎成六块了!”
准确说,也可能是几十上百块。
尚谨垂眸为自己辩解:“臣赶到时,兵卒们将黄司农误认为黄相公,出言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他们也不会信。”
“我便拔了护卫的刀,挡在了黄司农身前。”
“虽然成功了,但是数名兵卒的力量,并非我可以抗衡,单是提起那把刀便已经费劲力气了。”
其实按他真正的力气,一个打四五个也没什么,但是他还要维持人设,装柔弱真麻烦。
也不知道以后他想自己上战场会不会把其他人吓坏。
黄锷看他面色不好,承担起回击的重任。
“你哪来的脸说尚学士?当时你就在黄潜善旁边,也没见你挡着啊!一个个的退避三舍,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跟尚学士没什么交情,他尚且因同僚之谊保护我,你和黄相公那么要好,不想都是逢场作戏啊!果真一丘之貉!”
黄锷捏了捏手中的药瓶,更生气了。
“把你肚子里那药丸子吐出来!脸皮比城墙厚,都能跑马了吧!”
“你有资格吃尚学士的药吗?把你吓死得了!”
那一天,人们终于想起了黄锷到底是怎么得罪的六贼。
黄锷如今在朝中是个存在感很低的主和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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