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你们长命百岁,但不会等那么久的。”
等到二十年后?那也太折磨人了。
“好,有志气!”宗泽见他心志不损,也放下心来。
与他们又闲话几句,交代了扬州近况,尚谨为他们介绍自己从扬州带来的官员。
他带来的人不多,王云是其中之一。
“王云,之前是门下省任监都奏进院,跟随我来留守司。”
种师道对王云还有些印象,只是不熟悉,问道:“是当初跟官家去磁州的尚书王云?”
王云连忙上前行礼。
尚谨又转向一直没吭声的许翰,还没开口,种师道就先喊出了许翰的姓名。
“许崧老,你不是宰相吗?”
宗泽亦是疑惑地看向许翰,他记得许翰本是尚书右丞兼权门下侍郎,怎么来了开封?
“种老相公,宗公,我已辞去宰相之职。”许翰声音颤抖着跪下,朝种师道磕头。
种师道心中一惊,忙示意旁人将许翰扶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许翰却不愿起来,泪流满面地请罪:“是我害死了种少师,我不该错听军情,不该催促种少师……”
那时许翰是枢密院知事,误听谍报,认为金军将要全线撤兵,催促种师中进兵太原,然而其余两军却未支援种师中,终致种师中战死。
种师道神色恍惚,这两年他已经尽力遗忘端孺的死,却终究是难以释怀。
如今许翰竟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他竟不知作何反应了。
其实错误并不全在许翰,许翰固然误听谍报,可谎报军情的焦安节、逡巡不前的姚古张灏、未给予足够军备的朝廷,哪个不是害死端孺的凶手呢?
其实端孺也不该冒进的,朝廷的命令,有时候本来就不该听从。
打仗的是将领,皇帝和文官指手画脚,终究要出事的。
“你何必呢?我知晓你的心性与李纲是一道的,并非故意,何况你也被贬官过了。”
许翰与李纲交好,也曾向赵桓进言启用他,本心是好的。
从一开始,姚张两军就没与端孺的军队共同出击,后来又有焦安节谎报军情,止步不前。
若他们按时出兵,即使许翰的军情出了错漏,端孺也不会孤军奋战。
他没听到罪魁祸首的道歉,却听到整件事里错误最小的人的道歉了。
许翰低垂着头:“不同的,焦安节已被斩首,姚古张灏已被羁管,我被贬官,并非因为给了错误的军情,而是因为我内心不安,大病一场,二度被贬,也是谏官与我政见不合而起。”
“我辞官而来,便是希望能表达歉意,受种老相公的惩处。”
种师道叹道:“姚古和张灏也不过是羁管,我便自作主张,罚你……余生羁管开封。”
“是!我定当尽心竭力!守卫开封!”许翰听懂他的话,激动得难以自持,从地上爬起来,恭敬地站到一边,明显是松了口气。
尚谨却提心吊胆地给种师道把脉,生怕许翰把人给刺激到了。
种师道笑着摆摆手,他都活了多少年了,还有什么事是经不得的?
许翰擦干眼泪,整理服饰,等他看起来和到开封时一模一样时,留守司的官吏陆陆续续到了。
众人或好奇或激动地看着坐在首位的尚谨。
他们对尚谨的态度都还不错,知晓尚谨和宗泽是老熟人,因而不会有人觉得是尚谨来抢宗泽的官位。
但是他们对尚谨的能力还有所疑虑,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见过尚谨守城。
如今金军虽然退去,却难保不会再次南下,若尚谨不能像宗泽那样守护开封,遭难的是天下万民。
尚谨却并不担心,这种“继承大业”时有众多长辈保驾护航,安全过渡的感觉,他已经许久不曾体会到了。
就算他是个新手,有东京留守司老年团在,只要乖乖听从也不会出大事。
更别说他自己也是一块经验丰富的老姜,只是披着刚成年的外表,哪怕金军即刻来袭,也没什么好怕的。
他布置城防时老练到他们怀疑宗泽是不是提前给他准备了讲话稿纸,但是他们问起什么偏刁钻的问题时,他又能很快给出回答。
而宗泽和种师道充满退休后的闲适感,倒像是来旁听的。
王善更是十分捧场,他说什么,王善总要拍手叫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提前贿赂了王善。
他稍微收拢了城防,有些将领立刻不满。
“尚留守,你这保守过头了吧?”
“就是啊,怎么能放松对开封城的保护。”
他解释道:“我只是收拢,又不是放弃了城防,而且不收回部分兵力,我怎么进行接下来的动作?”
“啥?”
他站起身,这时他们才发现他比许多将领都要高。
“我觉得你们还是太保守了。”他笑意收敛,目光慢慢划过每个人,躁动的将领们顿时鸦雀无声。
“啊?”
新留守说的是汉话吗?他们怎么听不懂?
“难道要放任洛阳在金贼手中吗?”
岳飞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笑着接话:“留守的意思是?”
“收回洛阳,西京怎可落入敌手?”
赵构不是天天嚷嚷着要防守好扬州吗?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虽然开封离扬州远,但的确可以分担一部分金军的进攻。
至于赵构想不想让他出兵,这不重要。
兵权在他手中,他师出有名。
*
众人议事散去时,尚谨仍然在处理文书。
王善却逗留在堂内,若有所思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过了好半晌,他终于受不了王善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还有事情?”
王善撇撇嘴,故意做作地靠近,问道:“留守,你不希望我留下吗?”
“说。”他无奈地吐出一个字。
“留守,我觉得你不简单。”王善还是觉得很奇怪,尚谨哪里像刚上任的二十岁文官了?
“哦。”他继续专心手头上的文书。
“留守,你不会记恨我的吧?”王善瞟到他手上的淤青,心虚地发问。
“没。”他放下文书,翻出药膏涂抹。
“留守,你的狸奴有点意思。”王善没话找话。
“嗯。”他挠了挠猫下巴。
“留守,你能不能别说单字?”王善觉得被折磨的是自己。
“行。”眼看王善要恼羞成怒,尚谨才笑着说:“你要问什么直接问,我记得鹏举说你是直爽性子。”
“你真的是医家?”
他不知王善哪来的这种奇奇怪怪的问题,反问道:“不像吗?你应该见过我娘。”
尚珠绰在他眼中从来都是白衣天使的标杆模板。
“可是你说他们保守的时候,一点都不像大夫。”连王善当时都被震慑得不敢说话。
“那像谁?”他心说那当然不像,哪有当官的时候像个大夫的,自然要摆出曾经为相时的样子。
“说不清。”王善也没见过正儿八经的皇帝和权臣,宗泽和种师道平时也很和蔼,当然没什么感觉。
“其实你看的很准,我的确是受人潜移默化,模仿他人的。”
“模仿的?谁啊?”王善好奇地问。
“秦皇汉武,你选一个。”他玩笑道。
王善翻了个白眼:“留守,你别以为我不读书,就不知道他们是谁,那是你能模仿得到的?”
谁不知道秦皇汉武啊?都千年前的人了,留守忽悠人都不考虑能不能忽悠住。
偏偏尚谨神色认真:“我是从秦始皇陵和茂陵里爬出来的,不信你去看看。”
“我又不是曹操……”王善趴在桌上,“不过哪天缺了,确实可以去盗墓,补充粮饷。”
“你如今可是官军,我还能短了兵卒吃穿不成?”
王善笑而不语,只是打岔过去。
尚谨也不深究,他清楚王善只是臣服于宗泽,实际上要是让赵构来管,王善能立刻造反。
见他不追问,王善反而奇怪起来,越发觉得新的留守难以捉摸。
他寻了个理由将王善送出去,把头埋在狸奴身上吸猫。
「总算把人送走了,怎么比我还能说。」
言多必失,所以他才有些问题总是糊弄过去。
【其实宿主你要是告诉他,你也想造反,他肯定高兴。】
这可是之前想拉着宗泽造反的狠人。
「暂时不要,他当官军挺好的,把他放回去,很可能还是当土匪,跟义军还是有区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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