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恰好没爹,只有母亲值得我孝顺。”尚谨神色平淡。
李禄慌乱地想起尚谨的家世,想要说什么话安慰,又觉得自己说什么都多余。
“就算真的在这里见到他,我一定直接把他扔到河里。”
“……”李禄愣在原地,这好像跟他想的不太一样啊?这是什么仇什么怨?
“我娘也会高兴地夸我很孝顺她。”
李禄被噎得说不出话,寻了半天话头,憋出来一句:“不管怎么说,还是多谢你。”
“你再怎么谢我,我也不会放过你爹,我睚眦必报,更别说牵扯上家国。”他当初没直接把这些奸臣整死,都是碍于大宋传统。
李禄并不赞成尚谨的自我评价:“你睚眦必报?分明心善,不然早报复我了。”
“谁说我没报复你?”
“啊?”李禄完全没感觉到尚谨的报复。
从始至终,尚谨对李邦彦的针对都没有牵涉旁人。
“你很难成神了。”尚谨叹道,“你想啊,你爹要是死了,你投河自尽,京东路百姓定会为你立祠,久而久之,你就是海神水神。”
他说的话是真的,李禄的确成神了。
投河自尽的李禄被供奉成海神,圣号是显佑灵应威仁济慈护国庇民贤明至圣忠正王。
在现代,他去东南的时候曾经路过李王庙,所以了解过李禄的故事,虽然有过度神化的迹象,但能看出的确是个好官。
这下李禄就算死后继续被供奉,大概也不是海神了。
李禄当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以为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先前紧张的氛围烟消云散,不仅没当真,更笃定尚谨可以合作。
“你救我爹和杀我爹是两回事。我爹被流放编管,我虽心痛,但的确是他犯下大错在先。”李禄从不否认李邦彦的罪过,“你因担心我自尽而暂时既往不咎,正说明你是心怀大义之人。”
“要是只为了道谢,那我接受,你不必多言。”他垂眸看向没写完的奏章,“你也守护了京东路两年,我是济南人,抵平了。”
“口头道谢最是无用,我也不觉得能抵消。”李禄环顾四周确认并无外人,“我虽卸去兵权,但所部数万兵卒并未散开,尽数交给杨惟忠,他们仍然心向我这个故人。”
尚谨顿时明白他的意思,心中对兵权很感兴趣,但面上不显。
“我只不过是曾经做过孝慈渊圣皇帝一年的伴读,手里有个万把人的军队,拼死拼活在京东路抗击金军,都要被昏君奸臣猜忌,何况是你呢?”
李禄本以为他会勃然大怒,毕竟他忠心于皇帝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然而他没什么反应,李禄便知此事有戏。
尚谨故意反驳:“你应当知晓,官家最是信任我。”
“可你掌握着整个中原的兵力,康履他们能抹黑我,自然也能抹黑你,你又如何保证他永远信你?”
尚谨似乎被说动,但仍然点破李禄的想法:“你想要把这条人脉送给我?你确定这是给我送礼而不是托孤?”
跟李禄旧部走的太近可不是好事。
“我是存了这心思的。”李禄爽快地承认,“我已无回到朝堂的可能,惟忠虽战功颇多,却必然要受我牵连。希望你能多护着他,作为交换,我给你信物,以后他是你的人。”
至于希望尚谨坚持抗金这种话,李禄甚至懒得说,他明白这是主战派共同的理想。
“成交。”都说到这地步了,尚谨自然不会拒绝。
李禄松了口气,他知道尚谨恨不能把李邦彦送上断头台,可环视朝堂,能够托付的竟只有尚谨一人。
论人品,倒不是没有好的,可是要能在诡谲的官场保护他的旧部,能做到这一点的唯有尚谨。
他取下随身携带的短刃刀鞘,刀鞘内部刻了一朵祥云花纹,“福公”两个小字隐藏在云尾。
展示完这把短刃为何是信物,便将刀与鞘全递给尚谨。
尚谨接过短刃,为表诚意,直接说:“刚巧,我有份平叛的功劳已经往他那里去了。江宁府有人要造反,他在附近,已经送信给他了。”
“跟着你果然不会吃亏。”李禄讶异之余更觉安心。
“福公接下来准备如何?”
“我爹有错,罪无可恕。我会去照顾他,以后朝堂上若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替我爹赎罪。”
尚谨点点头,又看向还没收回下巴的马伸:“时中,你要留在这里还是回朝?”
“濮州失陷,我定要被贬,哪能让你为我奔走,还是回去罢。”马伸不可能真的留在开封,他的官职还在,终究要回到行在,接受处罚。
“你回去多跟别人说闲话。”尚谨嘱咐道。
“说什么?我不会啊?”马伸从不是会说别人小话的人,更不会撒谎。
“照着今日发生的事,只说前半段,也不算撒谎。就说我跟李福公因为李邦彦不欢而散势不两立,差点打起来。”尚谨笑眯眯地说,“毕竟我是不会跟孝慈渊圣皇帝的心腹黏在一起的。”
*
赵明诚逃走的第二日清晨,王亦带着兵卒踹开了大门。
李清照站在庭院中央,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们搜寻赵明诚的踪迹。
王亦径直走到李清照面前,问道:“赵明诚哪去了?”
“不知。”李清照如实回答。
她虽知晓赵明诚缒城而逃,却不知赵明诚逃往何处,也不关心。
“怎么可能?你可是他的妻,就算逃跑还能把你忘了?”王亦狐疑地盯着李清照,并不相信李清照的一面之词。
就算他常年在南方,也听那些文人说起过易安居士的大名,赵明诚有这么个娘子还能自己跑了?
“懦夫小人,哪里有空带着我?”李清照听到屋内传来碰掉物件的声音,微微蹙眉,“即便他要带我走,我也不会走的。”
“到底是才女,还挺有骨气。”王亦没怀疑李清照这句话。
文人嘛,大部分还是有傲骨的。
说起来,这赵明诚虽比不上李清照,却也算个文人,跑的比兔子还快,连一介女流都不如。
难不成有没有骨气还跟文名大不大有关系?
“只要是人,都会有骨气。”李清照语带嘲讽。
不是才女有骨气,而是没骨气的不是人。
见她明晃晃地讽刺赵明诚,王亦已对她之前的话信了半分。
搜寻的兵卒出来汇报:“将军,没搜到人。”
“她屋里也没有?”
“只有些字画,还有……她骂人夸人的纸稿。”兵卒把几张纸递给王亦。
他们怕李清照把造反之事传出去,特意看了那些纸张,选了几张重要的拿出来。
王亦翻开词稿,骂人算不上,讽刺意味十足,就算他不擅诗词也能读出来。
再往后一翻,送人的词作?估摸着是写来应酬的,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纸都有折痕,似乎已经写完很久了。
等等,这个序……
赠尚明章?
王亦抬头看看李清照,又低头盯着那三个字,突然像摸到什么烫手山芋般把纸稿扔在旁边的石桌上。
“啧啧,这赵明诚还真不是个人,走吧。”王亦装作什么都没发现,跟着骂了几句就准备走,“李娘子这几天就别出门了。”
基本能确定赵明诚逃跑了,只要把李清照软禁在此,确保她不能与旁人联络就好,至于把李清照带回去审问,实在没那个必要。
赵明诚若是如此懦弱之人,根本不足为惧。
而李清照名气太大,把人抓起来徒增烦恼。
更别说李清照和尚谨是同乡,万一因此被尚谨记恨,还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烦。
李清照并未出声,等大门合上,知晓门外有人把守,自己不可能出去。
才女的名头总归还是有用的,她的处境不至于太糟糕。
但她不由得担心被自己安排住在江宁城中另一处的几个小娘子,若是联系不到她,可能会与门外把守的兵卒起冲突。
希望杨将军得到消息能尽快做出应对,也好保江宁百姓平安。
*
李清照所知的杨将军正是李禄的部下杨惟忠。
杨惟忠这段时间心情格外差劲,巡视回来,忽见枕上放了张纸,伸手拿起,便被落款吸引了注意。
“尚谨?”
他第一反应是奇怪,虽说他与尚谨相处和谐,但由于李禄,他们并不亲近。
而且这信是从哪来的?
他把亲卫叫进来,却都保证无人进来过。
将信读完,杨惟忠心下一沉。
倘若信中所言为真,尚谨相隔千里,是怎么知道的?又为何不报给朝廷先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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