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她已有运送金石的经验,路途虽艰苦,却并未出什么大问题。
行至常州,在城中寻住处时,听到有人唤她的号。
身旁跟着的狸奴也喵喵叫着朝来人奔去。
抬头一瞧,李清照唤道:“珠绰!”
她与尚珠绰见面的次数本就不多,靖康之变后再未见过。
他乡异地遇到老乡,不可谓不惊喜。
尚珠绰与她印象中大相径庭,腰间挎着刀,不像大夫,倒像侠客。
“珠绰,你怎么在常州?”她以为尚大夫会长居开封。
“太湖多名医,所以来常州寻他们有事。要变天了,你若往秀州去,定要小心。”
“变天,是变天了……”李清照长叹一声,抬眸问,“你办完事去杭州还是回开封?”
“待在杭州,谨也快回来了。”
李清照心惊于这句话所包含的信息,但并未多问。
尚珠绰担忧地望着她:“你身子骨还是太弱了些,等安定下来,我帮你好好调理。”
她这些日子食不下咽,愈加清瘦,只有那双清冷锐利的眼睛,不见丝毫怯懦。
“易安居士,有些人,不值得记在心中,好好照顾自己。”
说罢,尚珠绰塞了个绣花的锦囊给她。
她只觉怀中一重,这样的份量和形状,应是金银首饰。
“别推辞,你守好那些文物,把文明传下去,花再多钱都是值得的。”
“文明……”李清照喃喃道,莫名理解尚珠绰所指文明二字之义,“传承定不会断绝。”
她编纂《金石录》,便是为此。
李清照又问:“珠绰去杭州之后还是开医馆吗?”
“说不准,我更想去游历寻药。”
可能是开医馆,可能是研究手术,也可能是被召去“当御医”。
毕竟某人的血脉是肯定要断绝了。
*
赵构仓惶逃到杭州,得知扬州城未被攻破,金军也没有渡江,紧绷着的那根弦才松了几分。
御营司诸将在外,他还是觉得不安全,张俊在江这边防守,韩世忠军队才受重创,刘光世的军队……
虽说之前溃散过,但应该又组织起来了,怎么还没到行在?
“刘光世渡江了吗?”赵构问康履。
他说着说着,忽觉头晕目眩,康履连忙上前为他按摩。
“官家许是连日奔波累着了,不若请杭州的医师看一看?”
康履觉得屋里有些热。
二月仍存着寒意,可杭州毕竟是南方,官家比旁人更畏寒,不算严重,但一直烧着地龙。
赵构似是想起什么,面色扭曲一瞬,嘱咐道:“要嘴严的。”
“是。”康履收回为他按摩的手,又回答之前的问话,“刘统制已渡江过来了,想必很快就能到。”
赵构点头示意康履尽快去办这件事。
康履手底下的狗腿子多,做起事来得心应手,很快便有请了有名的医师来。
湖州名医朱肱到杭州时,只觉一把老骨头都要散了。
这帮宦官,差点没把他整死在路上,他要是死在路上,谁去给康履那个狗贼治病啊!
他能不能直接把人治死?也算为民除害。
无怪乎朱肱觉得是康履生了大病,宦官们来的时候没说是给赵构治病,而他研究最深的是《伤寒杂病论》。
要不是康履重病,干嘛把他这个八十岁的老家伙从太湖弄到浙江来。
朱肱是元祐三年的进士,那时候党争厉害,他不想掺和进去,又因谏言被贬,还没做多久的官就主动退隐了。
后来朝廷遍求名医,他才作为医学博士去了开封,担任医药政令。
本想着单纯为医,却还是卷进党争,只因抄写苏东坡一首诗便被贬到西南去了。
之后起起伏伏,干脆回到故乡隐居。
他已将近八十岁,身体再如何保养也不如年轻时候。
原本他也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除了偶尔义诊,早没有当年钻研的劲头。
直到前些年遇到过求医的孩童,可惜他不精通那一科,倒是那孩童给过他几道延年益寿的药方很不错,才又激发起他的斗志。
八十岁,正是拼搏的年纪。
看着天纵英才的孩子饱受病痛折磨,多令人不忍啊。
但是不代表他想离开隐居地,更不代表他想给这帮祸国殃民的阉人治病。
然而和他想象的不同,的确是给阉人治病,但不是传统意义的阉人。
这位名冠江南的大夫傻眼了。
来之前怎么也没人告诉他,赵构被绝育了啊!
他知道是为赵构诊治后就做足了准备,提前准备了好些委婉的词。
这要他怎么委婉!?
按赵构的年纪来说,只有一个儿子,明显是子嗣艰难,可至少证明赵构有生育能力。
但是他诊断出来赵构不是宦官,胜似宦官。
甚至于宦官都不一定肾虚,但是赵构……
他欲言又止,想必之前皇帝也找过其他大夫,只是那些大夫都不敢跟皇帝直言一句“你子嗣无望”。
宦官们应该也不知赵构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不然不会把他请来。
赵构本人应该对自身病情有所预料,可是他真的不知道怎么说。
要不就说他专精伤寒,不懂其他的?
可身为臣子,又不能不为江山社稷考虑,必然要告知皇帝。
眼见他眉头紧皱,迟迟不语,赵构催促道:“朱奉议,我的病如何了?”
“……”
他到底要怎么开口告诉赵构这件事呢?
作者有话说:
小谨:委婉点朱大夫:上学的时候先生没教我啊?小谨:系统,搜索绝育近义词系统:正在检索……为你搜索到绝育近义词——去势朱大夫:这……完颜构:
第370章 完颜构:我还有救吗?
面对赵构的询问,朱肱觉得自己仅有的头发都要掉光。
这回是真的“浑欲不胜簪”了。
“官家……”朱肱看了看赵构身边的康履,又望向赵构,希望赵构能看懂他的暗喻。
赵构却没理解他的意思,又或许是不想理解,把除了康履之外的宦官都赶了出去,示意他继续说。
“金贼进犯,为保江山社稷,宗室遭逢劫难……”
“朕召你来是做御医,不是做谏臣。”赵构打断了他的话。
朱肱当然知道,他就是想多铺垫一下,免得赵构承受不住。
但是按理来说,肾阳虚到这种程度,赵构应该自己清楚才对。
“官家这几年辗转各地,十分辛劳,所以……”他支支吾吾地,情急之下忘了委婉,“往后子嗣可能更为艰难。”
说罢,他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疯狂回想有没有谁能救救他。
朱肱悲伤地得出结论,能救自己的人还在开封。
“不可能!朕虽风餐露宿,却一直有保养身体!怎么可能……”赵构喃喃自语。
他当然清楚自己的身体不对劲,但得到确切的诊断仍旧心绪混乱。
康履脑筋转的很快,立刻提出疑问:“官家,或许正是药的问题呢?”
不管怎么说,在尚谨离开前,赵构的健康都由尚谨负责,怎么能不把尚谨当成重点怀疑对象呢?
“你说明章?”赵构矢口否决,“不可能,他都离开多久了。”
朱肱面上迷茫,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什么明章?听着有点耳熟啊……
“官家,不知康内侍口中的这位大夫是何人?可否将药方交给臣,看看是否真的有问题。”
他警惕地瞧了一眼康履,这阉人就不是好东西,明显是要让皇帝怀疑旁人。
“医师最重声誉,若无证据,胡乱猜测,岂不是砸了那医师的饭碗吗?”
闻言赵构点头,命人将药方拿给朱肱看。
朱肱仔细地琢磨这药方,目光触及黄连二字,骤然被拉回数年前的春日。
他问那孩子怎么喝苦药也面不改色,得到的回答是惯了。
明章,不就是尚谨的字吗!
即便待在湖州半隐居,他耳边也掠过许多传闻。
令他扼腕叹息的孩童成了朝廷主战派文臣的中流砥柱。
想到此处,他也不再深思这药方到底好不好了,反正看起来是没什么问题的。
自当年一贬,他便明白只要身在官场,就不可能单纯行医。
他心里支持主战派,不能眼睁睁看着康履污蔑尚谨。
“官家,药方是好药方,虽然我不知这医师在时官家身体如何,但可以确认此方绝不会有坏处,甚至于我都要对此人医术拜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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