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淮南路,正在骑马赶路的尚谨已经被眼前密密麻麻的字给吞没了,只能勒马停下,让系统把屏幕关掉。
张俊还不知道自己被一只猫骂了,被那刺耳的叫声惊得捂住耳朵,皱眉道:“德远,你养猫了?”
“没有。”张浚摇头。
的确不是他养的,是明章养的。
昨晚送信告诉他,明章已经到了淮南路北部,只是为身体所累,恐怕这个月还不能赶回来。
他起身迎接秦桧,惊讶的神色尚未褪去。
靖康之变时,他还只是太常寺主簿,而秦桧已是御史中丞。
他与秦桧也不是同一年的进士,两人并无多少私交。
但他对秦桧的印象深刻,当年秦桧反对割地,力求抗金,在金国欲立伪帝时上书抗言请立宗室为帝。
他躲在太学中,听闻秦桧等人被金军抓走,忽觉羞愧,亦十分可惜。
“不曾想还有能见面的时候。”张浚可算明白张俊怎么是那样的反应。
秦桧似乎也因激动而流下泪水,说道:“我当初本要以死殉国,可想到唯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报效家国,一日一日地熬过来,终于回到故国。”
于是张浚便听秦桧讲述在金国的艰难经历,饶是张浚素来持重,也不由红了眼眶。
“别说我,就是官家听了你的事,也要感动落泪了。”
秦桧抹了把眼泪,扯出一抹笑:“那可就是我的罪过了,我能回来本是高兴事,不必为我伤怀,只当听个故事便罢了。”
至于其中几分真几分假,只有秦桧和金国贵族知晓。
“你定是受苦受累,我叫人给你收拾一间屋子,你且住下休息。”
张俊乐道:“那一间屋子肯定不够。”
于是张浚点头道:“是我考虑不周,若只你一人,回来肯定不容易,可是有同僚或是随从?我让人多收拾就好。”
“什么同僚啊,随从倒是有,秦桧一大家子都逃回来了。我练水军的时候,在河里的小船发现他们一家人,差点当成奸细。”
张俊是没见过秦桧的,这还是头一回见面,若非秦桧报上姓名又讲述经历,他还真不敢相信。
张浚原本正拍着秦桧以作安慰的手僵在空中。
“你一家人都逃回来了?”
这几年不是没有逃回来的大宋官员,都是脱了一层皮,状态憔悴,且大多是形单影只。
家人没被一同带走的还好,若是家人也被抓走,基本是不可能活着回来的。
张浚原本被惊喜冲昏的头脑忽然冷静下来,忍不住审视秦桧。
面容比当年略微苍老,但并没有瘦多少。
头发衣着凌乱,但精气神不错。
真的如秦桧所言,在金国受尽苦楚。
秦桧早预料到自己可能会被怀疑,面对张浚的审视,泰然自若。
“一想起这些时日过的和逃犯似的,我也觉得真是惊险又幸运。”
“我这几年忍辱负重,金军渐渐地对我没什么防备。他们把我带到前线,想让我充当译官和劝降,我不愿意,所以趁乱杀了监视我的金兵,抢了他们的船逃回来。”
秦桧主动让家人来拜见张浚,又有张俊在旁偶尔说几句当时的情况,张浚又觉得自己实在多疑,竟觉得秦桧可能是奸细。
当年他因不愿仕于伪楚,逃入太学中,没能像马伸秦桧那般向金军提出抗议,如今竟怀疑起秦桧的忠心来了。
一来二去,疑心尽消。
秦桧主动问起赵构的情况,说是来的路上听张俊说有人造反。
张浚便与说了大概,秦桧一听,怒火中烧,直骂反贼,忧心不已。
“才回来便听到这噩耗,我却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秦桧长叹一声。
“你大可以放心,我们已经写好檄文,马上便要联名号勤王,且已有军队先行平叛。”张浚安慰道。
“不知都有哪些忠义之臣?”秦桧肃然起敬。
“文臣里,除了我与吕颐浩,便是些知州知县。武将可就多了,除了伯英,还有刘光世、韩世忠……”张浚挑了几个重要又人尽皆知的姓名说出来。
秦桧敏锐地察觉他不曾提到岳飞,装作奇怪:“竟没有岳飞岳将军吗?他的大名,我被俘虏时都听说过。若有他在,想必叛军也不算什么。”
说起这件事,张浚便左右为难。
他原本是可以不管岳飞的,毕竟光是把韩刘张杨四人聚在一起都够心累的。
然而岳飞是尚谨的人,他不能不帮着考虑。
他看尚谨什么都料事如神,昨日来信的时候怎么也不提醒他到底要如何做?
“这便是最大的麻烦事。岳家军在泗州抗金,都已经要把金军赶出两淮了,而且离杭州那么远,着实分身乏术。”
秦桧附和着说:“若不来勤王,难免落人口实。可要是光写上姓名,岳将军人却没来,更是不好了。”
“正是这个道理。”张浚顿觉找到一个能说话的人。
“我倒觉得,德远不用忧思过度。以岳将军的忠心,若是能腾出手,当然会派兵过来。”
“即便来不了,官家也不会过于苛责。内忧外患难以兼顾,我们固然在处理内忧,岳将军也是在为整个大宋保驾护航。官家那般深明大义,再有能说会道的人劝一劝,也就好了。”
张浚虽觉得秦桧这话说的好,但是也不准备继续与秦桧深入讨论。
仔细想想,既然尚谨什么都没说,且人亲自到了淮南,说明尚谨不需要他刻意做些什么。
他没想过尚谨漏算这件事的可能,凭尚谨对岳飞那宝贝程度,怎么可能不替岳飞考虑?
就算陛下真的因岳飞没来而发火,只要尚谨出面,黑白瞬间颠倒都不是没可能。
与其在这里费神思考,不如想一想他派去的使者的处境。
要和朱胜非一起联合糊弄苗傅可不是什么容易事,他还要写一封信给使者,帮着哄骗反贼。
秦桧见张浚其实已经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又问道:“德远,不知你勤王时可否带着我?”
从龙之功,勤王平叛,谁能不想去呢?
“你?”张浚一愣,不解地问,“我们要急行军的,你的身体受得了吗?”
“我早习惯了颠沛流离,只要想着能与你们勤王平叛,能出点力,便觉得一切辛苦都不算辛苦。”秦桧诚恳地说,“我也怕等我回到朝廷,会有人对我从金国回来感到疑虑,若能以此证明我对大宋对官家的忠心,那就再好不过了。”
秦桧说的如此真诚,张浚也不好拒绝他,点头答应:“自从苗傅造反,附近是不大太平,你拖家带口也很危险,跟着我们一起是安全些。”
*
听说韩世忠带了三千兵马往杭州方向来,分明自己的兵力数倍于韩世忠,苗傅却还是心里打鼓。
为了防止韩世忠勤王,他们命令韩世忠驻守江阴。
韩世忠怎么可能听他们的,都快走到秀州了又回江阴,只说自己麾下都是在盐城收的散卒,身为将领准备朝见新帝。
苗傅这才松了口气,又接连封了好些官员。
有的是依附于他们的,诸如张澄、王孝迪、卢益。
有的是他们想要拉拢的,比如他们不知道人已经死了的杜充。
更多的是韩世忠、张俊、刘光世、杨惟忠这样的武将,苗傅希望以高官厚禄安抚这些意图勤王的御营司统制。
然而御营司大多数武将都拒不接受。
他们又不傻,刨去那些真的忠心的,就算是只图利益的,想想也知道勤王带来的收益可比依附反贼高多了。
韩世忠在军队抵达秀州后,以患病为由就地驻扎,并将此事大肆宣扬。
作为嘉兴知县兼宗室子弟,赵子偁一听说韩世忠病了,急得团团转,恨不能把秀州的好大夫都送到韩世忠面前。
没想到当晚就和知州被带去了军营。
“韩将军?!”赵子偁惊喜地看着明显身体康健的韩世忠,堪堪止住后面那句“你没病啊”。
韩世忠与他们解释:“我说生病是用来迷惑叛军的,我有事要你们配合。”
他表面称病不前,是为了暗地里赶制攻城的器械,厉兵秣马,只待届时一举击败苗傅。
*
杭州。
韩亮仰面问:“娘,那个坏人是不是要打我爹?我要是长大就好了,把他赶跑保护爹娘。”
四五岁的孩童不知自己与母亲已经成了人质,只知晓坏人把自己和娘抓了起来,还提起爹的姓名。
“亮儿乖,这些话偷偷跟娘说,不能告诉别人。等娘出去,定把他打一顿。”梁红玉抱着他低声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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