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明章说李彦仙很懂变通……
假如一切往糟糕的方向发展,很难不怀疑李彦仙将做出惊人的力挽狂澜之举。
*
回到陕州军驻扎的地方时,李彦仙的部将们迎了上来。
“将军,商议还顺利吗?”吕圆登询问。
“把其他人贬了个遍,不顺利也得顺利了。”李彦仙抓了抓头发,觉得要多长个脑子出来。
他当然不傻,更没有得罪人的癖好,却也顾不得许多。
“那将军你负责做什么?在哪个麾下?”宋炎追问。
“我当统帅。”他骄傲地抬头。
众人惊呼出声:“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他们欢呼起来,但吕圆登仍然担忧。
“万一其他人不答应,统帅还是别人呢?”
将军虽得军民心,但陕州军经过那次围城重创,剩余的兵力不多,更何况将军的家底比起其他将领也根本不算什么。
“那就变通,随机应变。”李彦仙自是想好了对策,“你们带兵据守险处,以免金军长驱直入。”
至于更细节的,待会儿再与他们细细说明。
邵云愣愣地问:“可我们不能不听统帅的命令吧?”
“都说了叫你们变通,什么官军,我们是义军,懂了吗?有什么我担着。”李彦仙恨铁不成钢地说。
“懂了!”部将们点点头。
他们将军最会变通了。
部将们散去,李彦仙追上邵云,问道:“你今天怎么这么呆愣?”
以前邵云也是个跟着邵隆做事的愣头青,跟着这几年已经变机灵很多了,怎么感觉今天心不在焉似的?
“昨夜值守困得很,将军没回来之前睡了一觉。”邵云打了个哈欠,还是困倦,但这几天应该都不会想睡觉了。
“原来是睡傻了啊?”李彦仙觉得好笑。
邵云摇摇头,神情低落:我做了好长一个梦。梦到洛阳陷落,也没有东京留守司。我们拼了命地想要支援将军,可是……”
“陕州城要破了,圆子才成功突围进城,他受了好重的伤,拉着将军哭,说终于见到将军,死也不后悔了。他刚躺下休息,陕州城就被攻。他挣扎着爬起来,战死了。”
吕圆登是李彦仙最喜欢的部将,因而邵云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直视李彦仙的眼睛。
“宋炎一直跟着将军守城,可城破的时候,也战死了。”
宋炎是陕州陕县人,战死在故乡。
“邵大伯一直没能成功支援,后来守着商州好多年,不知道为什么,金国让官家把他调走,官家就真的把他调离前线了,之后他暴毙了。”
虽然他喊邵隆邵大伯,但这其实是外号。邵隆的弟弟在抗金时战死,后来他与邵隆遇到,颇有眼缘,又恰巧同姓,便结为兄弟。
李彦仙久久未能言语,半晌才问了句:“你梦到我了吗?”
“没有……”邵云默默移开视线。
他梦到陕州城发生了激烈的巷战,将军的左臂被砍得几乎要断了,身上中了密密麻麻的箭。
娄室非要生擒将军,将军为了不被俘虏而逃亡,途中听说娄室屠城,认为连累了陕州城,投水自尽了。
李彦仙知道他在说谎,却发觉他是真的在害怕,于是并不戳穿。
“那你呢?”
“我……回龙门种地了。”他眼神躲闪。
他甚至不愿回忆,梦中他不幸被俘,对娄室破口大骂,惹怒了娄室。
他被挖了眼睛,摘了肝脏,骂声不绝。
娄室把他钉在墙上,用五天时间一点点活剐了他,他至死未降。
难怪将军说他以前就呆愣得像木头,连疼都不喊,可不就是木头吗?
李彦仙料想也不是什么好结果,安抚地拍了拍他:“别想了,都是假的,我们活得好好的。”
“也是,又要跟娄室打仗了,我可不能被这梦魇扰了心神。”他努力振奋精神,蓦地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抬头问,“将军,你说我们有没有机会杀了娄室啊?”
就算那只是个梦,可是娄室还杀了那么多大宋军民,被折磨死的不在少数,说不定这是冤魂托梦,让他为他们复仇呢?
*
任凭刘锜和赵哲再怎么不满,张浚还是把他们换下了。
然而对于新任统帅,有许多人不服气。
被换掉的两人想给李彦仙一点教训,绞尽脑汁地思考。。
张浚将曲端原本的兵卒交给了李彦仙,这群骄兵大约是听说李彦仙还帮着曲端说话,对李彦仙的态度还算是好的。
无论他们再怎么想,吴玠十分高兴。
比起没什么经验的刘锡,他当然更相信一步步带着义军收复陕州的李彦仙。
“非要在富平这一带和金军打?”李彦仙对张浚的这一决策提出质疑。
富平如其名,十分平坦。
虽然他不喜欢曲端,但也不得不认同曲端的一部分话。
这地势对金军太有利了,到时候金军打宋军就跟切菜似的。
选在关中平原最平坦的一块地跟金军打仗是有什么心事吗?
他知道这场战役准备并不充分,就是东南那边要赶鸭子上架,但未免太过草率。
张浚摇头道:“耀州其余县多河流,我们不擅水战。”
李彦仙自己有一点水军经验,但不多,也觉得他们大宋少了些往西北送的水军人才。
虽说西北的水不如南边多,但也是有很多河流的。
又敲定一些细节,他发现某些将领压根就没听自己说话。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对我不服气,但大敌当前,我可在此与你们立军令状。”他气沉丹田,“此战若败,我以死谢罪。”
说罢,他当场写下军令状。
看他毫不犹豫的动作,众将领目光颤动。
虽然他们西北这边一盘散沙,但也敬服英豪。
兵卒们或许不知,他们这些主将又怎么能不知道,这一战赢的可能性太小了。
天时地利人和,他们一个都不占。
不过是东南那边,皇帝想要有喘息之机,稳定局势,才让他们发动进攻。
金军也直接入了圈套,然而这圈套到底锁住了金军脖子,还是他们作茧自缚,实在难说。
李彦仙看不明白吗?当然不可能。
但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川陕五年的血汗化为乌有,于是主动走入圈套,与金军背水一战。
这下连刘锡也不好再反对,自己都没胆子立军令状,怎么好意思骂李彦仙抢了自己的统帅之位。
把这个战败的锅扔出去也是好事。
似乎没人觉得李彦仙还能活着,俱是叹息。
*
宋军分为五路抵达富平,选择在一片芦苇沼泽附近驻扎,借以阻挡金军的骑兵。
这是刘锡为了证明自己“知兵”提出的建议。
李彦仙没有反对,因为李彦仙压根没和他们在一起。
他一面派人与五路军联系,一面在别处鬼鬼祟祟。
兀术的军队已经赶到富平,但娄室的军队尚未到达。
在李彦仙提议趁金军没有会合之前攻击兀术军队却被张浚否掉之后,他就决心开始变通。
不知道他的这位宣抚使是不是抽风了,还是把尚谨的话忘记了,执意要约金军约定一日会战。
李彦仙的不满溢于言表,这种情况他只在周朝的故事里听过。
就算金军只有六七万人,他们却有二十万,那也不是轻敌的理由。
讹里朵接到战书后,也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真不愧是大宋啊。
他如此感叹,然后愉悦地装作怯战,不予回复。
等娄室与他们合军,有宋军享受的时候。
张浚还在等待的时候,娄室已经悄然抵达,而李彦仙出马了。
他是不可能听文官教他打仗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事实证明变通的计策的确很有用。
娄室登山观察沼泽后驻扎的金军时直摇头。
“这是哪个宋军将领选的地方,定的计策,实在是太蠢了。”
以为沼泽就可以挡住金军的骑兵吗?
还把运送辎重的百姓放在军营外围,难道准备把百姓当盾牌?
要是他们把百姓赶到军营里,那宋军不就乱了?
然而宋军军营突然躁动起来,不待娄室继续观察,便发现自己这片山头也乱了。
李彦仙带着精锐冲了上来,他一马当先,直冲娄室而去。
这里说是山头,其实用小山包形容更合适,山顶没比平原高多少。
两军交战在一处,厮杀声直传入宋军军营。
宋军军营得到李彦仙调令,本还纠结到底要听谁的,却见运送辎重的百姓已经开始撤退,这才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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