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将军,往后要做什么?”
“我已将此战报给官家,往后应当会有更多支援。”岳飞心情愉悦,仿佛看到抗金的未来,“你的封赏必然丰厚,以后便一同抗金。”
*
陕西与京东的捷报传回临安,众人皆是欣喜。
西北诸将各有封赏,尤以李彦仙为最。
而岳飞军中最亮眼的则是张荣,被任命为兖州知州兼防御使。
正当主战派都以为如此胜利必将鼓舞赵构抗金的决心时,赵构的老毛病却又犯了。
之前去金国的使者返回,说金国有议和之意。
赵构动心不已,犹豫不决着想要借此与金军议和,既能留出时间巩固边防,也能减轻自己的压力。
供着这么多军队可不是容易事,若能和平相处当然好。
张浚与岳飞的行动不得不停止,等待赵构的下一步指示。
尚谨只道望赵构三思,却不加阻拦,惹得吕颐浩十分不满。
面对他的指责,尚谨只是摇摇头,将目光投向最近逐渐有了小动作的秦桧。
他却不以为意,秦桧如今虽因支持议和而升官,但比不上他们,之前名声又坏成那样,有什么好担心的?
没成想尚谨如此谨慎,怕是因为赵伯琮才忽然保守起来。
近来尚谨并不遮掩对赵伯琮的重视,何况这种事情也不是遮掩得了的。
秦桧和某些人少不得在赵构面前提醒谨防尚谨生出异心。
赵构对尚谨的态度多了几分异样。
尚谨早看出他的疑心,某日直言:“官家,倘若我真有此心,不该掩人耳目吗?如果官家觉得我有异心,将赵伯琮遣回去,岂不是我的盘算都成空了?”
其实就算赵构真的把赵伯琮赶回去也没用,他的目的已经达成。
即便赵伯琮还不算皇子,比起其他宗室也已经天然地多了些正统性,足够他操作。
“若官家如此在意,往后我不去看便罢了。”
于是赵构又觉得自己过虑。
毕竟赵伯琮只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稚童,尚谨一个月至多看望三四回,还常常拉上赵构一起。
美名其曰培养感情,哪怕只当叔侄,也总要亲近些。
与其说尚谨想要立赵伯琮为皇帝,不如说是尚谨想要他确认赵伯琮的皇子身份。
这倒也还好,朝中时不时有人建议他好好培养养子,甚至还有叫他多收养几个的。
或许他确实该多收养几个,既是保险,也可试探大臣们的态度。
赵构时常与尚谨一同看望赵伯琮,觉得赵伯琮的确不错。
只不过这就苦了赵伯琮,见到先生的机会本就不多,有时候还要加上外人。
他对赵构十分恭敬,心中却免不得有被迫与父母兄长分离的怨气。
这些时日听先生讲四方战事,他渐渐明白离家时父母对自己的期许。
当然,他这个年纪是不会产生什么大逆不道的想法的,对赵构的情绪也到不了痛恨的地步,只是单纯想得到赵构的认可。
因而每回赵构来看望他时,他都尽力笑颜相对,表现如常。
他并不会作戏,所幸他本来也是个乖孩子。
先生说,多亏他有一双足够无害纯净的眼睛,不然有些事还真不敢与他明言。
对于赵构的反复无常,赵伯琮不解。
“师兄,为什么大家会这样呢?”
明明富平之战的消息刚传回来时,大家还激情昂扬地畅想北伐。
怎么转眼间,只是金国抛来议和的希望,大家就忘却了承诺的豪言壮志呢?
陆游原本抱着猫的手一僵,不知作何解释。
其实他也不明白赵构是怎么做到反复横跳还丝毫不羞愧的。
或许这就是先生所言的,等他长大以后就知道了?
但他觉得即便自己长大了,也无法理解赵构的行为,因为他相信自己就算老得满头白发,也不会向金贼屈服。
“他如何都不要紧,只要伯琮记得,我们一定要坚定北伐就好。”他神色认真地看向赵伯琮,“前线的将士奋不顾身,朝中的臣子夙兴夜寐,谁辜负他们,就该被千夫所指!”
赵伯琮点点头,将陆游的话记在心里,却仍然有疑惑。
“那先生这回为何不加阻止呢?”
“先生这么做自有先生的道理。”陆游便是如此双标。
反正他相信先生是不会改变志向的。
*
在尚谨这个主战派领头羊不说话的时候,吕颐浩却频频请求北伐收复失地。
这样出头的行为,自然成了其他人的眼中钉。
吕颐浩被多位言官弹劾,其中有赵构的授意,亦有投降派大臣的排挤。
一连多日,赵构对吕颐浩的态度也不复从前,多次暗示吕颐浩该“退位让贤”了。
他听懂暗示,到了夜里,怨气冲天地到了尚谨家中。
开口便是颇委屈的一句:“你不帮我。”
他一直觉得尚谨是所有主战派的知己与后盾,自己已经年老,而尚谨正年轻,未来很多年都会是主战派的领袖。
怎么这一次却退缩了?
尚谨无奈地叹气:“元直,你当知晓,北伐的最大阻力,不是那些一心投降的文臣,亦不是某些望风而逃的武将。”
“我当然知晓,所以才要劝说!否则官家听到的全是鼠辈耳语,北伐的心只会越来越弱。”吕颐浩现在都想回到之前,把欣赏秦桧的自己狠狠骂一顿。
尚谨摇了摇头:“不,若官家真心北伐,再多人阻拦北伐也无用。”
就像当年整个朝廷只有李德裕主战,连李党都不支持李德裕。
难道李炎耳边的泄气话还不够多吗?难道李德裕遭到的弹劾还少吗?
然而连李德裕都有些泄气时,李炎却毅然决然地站出来力挺主战。
无人可以更改李炎的意志。
即便是受丹药残害的那两年,李炎意图收复的决心也从未变过。
“那你要如何?”吕颐浩实在不知要如何激发赵构的决心,也没有剩余的时间,“你明知我怕是要保不住这宰相之位了。”
若他辞官,新任宰相应是尚谨,没有比尚谨更合适的人选了。
尚谨却说:“我仍然是副相,这两年也只会是副相。”
“又有谁能接替这个位子?”
朝中一直是缺宰相的,尤其是有相才的宰相。
尚谨理所当然地回答:“张浚。”
“他才在西北打了胜仗,怎么可能回来?”吕颐浩觉得荒唐。
当宰相当然好,但他是清楚张浚心愿的人,好不容易得到众将认可,使命仍要继续,张浚不会愿意回来的。
“他做错了一件事,也只能回来了。”尚谨的目光忍不住投向木架上的一快封闭起来的盒子。
“什么事?”吕颐浩不解地问。
分明富平之战赢了啊?
*
尚谨望着眉毛拧成麻花的赵构,柔声询问:“官家怎么愁眉不展的?”
他当然知道,就是他让人给赵构添堵的。
“朕这里有两份奏疏,都是叫人头疼的事情。”
他善解人意地说:“臣昨日告假,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若官家愿意与臣说,臣想为官家排忧。”
“朕在看欧阳珣的汇报,他与张浚起了争执,闹得西北人心惶惶。”赵构所言便是曲端入狱之事。
他倒没真的相信曲端有什么反心,只是这样的大军阀,能早日除去是最好的,便默许了张浚所为。
本是要让曲端无声无息地死在狱中,黑锅全让康随背着,谁知闹成这样。
尚谨眨了眨眼,故作不解,只问这两人都是顾全大局的人,怎会如此争吵。
赵构解释道:“是为了曲端。”
“这我倒是听官家说过,曲端有悖逆之心。”尚谨恍然大悟,“不是说此事基本已确定了,张浚、吴玠和王庶都如此说吗?难道欧阳珣是觉得实情并非那般,曲端有冤屈?”
“他说曲端在狱中被严刑拷打,恐有屈打成招的嫌疑。”
尚谨叹道:“再怎么说,曲端也曾是泾源军的统帅,守卫边疆,之前虽有过错,但未定罪之前,不该用重刑,传出去会叫人议论纷纷。”
“你也觉得该放过曲端?”赵构要听他的意见。
“其实先前臣就不赞同将曲端下狱,一不小心便会引得局势变动。”
“那句诗,在臣看来,与其说是暗指官家,不如说是埋怨张浚。”
最讨厌文字狱了,这诗也能算讽刺?辛辣程度比不上皮日休、陆龟蒙和罗隐的十分之一。
“古往今来,写出这种句子的诗人何其多?不过都是感慨命途多舛,壮志难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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