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谨继续说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今叛军已成势,洞庭湖尽在其间,我军不擅水战,并无万分把握。”
“若能往叛军军营中劝说成功,便可省去军费,也能少死些人。”
他的出使经验可谓丰富,有把握全身而退。
“尚相公真是宅心仁厚,连叛军都要怜惜一二。只是怎么还需先动用军队?索性先去劝说那叛军头子,连岳飞都不用去了,岂不是能省得更多?”
尚谨盯着那人,判断出是秦桧当时带回来的狗腿子,目露嘲讽。
他的确常常冒险,但也不是完全不顾风险的疯子,更不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真是笑话。”
“叛军地界上难道都是凶恶之徒?安土重迁都是自古以来的,你要土地上的百姓全作流民来江浙?届时你来安抚流民吗?”
那人被质问地说不出话来。
刘光世在一旁看着,觉得也不是不能安抚。
这活他熟,只要给他一大笔钱,没什么办不到的。
正这么想着,忽然收到尚谨的眼神。
这眼神他熟,明晃晃地警告,尚谨是不会允许流民遍地的。
他倒也不缺这点人,得罪尚谨就不好了,于是默不作声。
尚谨又看向赵构,吹捧道:“去岁冬日不曾进攻,难道不是因为官家宅心仁厚?若冬日平叛,又要让多少百姓为生计所累,受战火波及?”
赵构猛地被戴高帽,心里喜滋滋的。
其实只是因为去年冬天东北战事吃紧,要能除去叛军他早动手了。
没想到开春派去的将领又被打败,实在是没办法了,才采纳了尚谨的建议。
“明章说的在理。”
尚谨抬眸看向赵构,像是得到鼓励,对那人发动更猛烈地质疑:“至于军队……照你说的,前线何需抗金,只派你这一等一的好口才出使,大宋便可百年太平?”
关胜嗤笑一声,官家有底气议和,还不是因为前线军队打了胜仗,不然金军只会钓着官家,哪里真的愿意暂时平息战火?
这样的道理,其他人全然不懂吗?不过是装作不明白罢了。
“你这话不要对着我说,去对着前线抗金的军民说,且看你还能如何。”
那人为尚谨的气势所慑,瑟缩着低头。
又有人问:“那这功劳又要怎么算?”
毕竟没见过几个带着军队出使的,确定是出使而不是出征吗?
岳家军若是白白跑了一趟,能乐意吗?
尚谨笑道:“这倒是个好问题,我也有所思量。”
平定这场起义,历史上本是岳飞等将领的功劳。
他向来不与人争功,只是想到后世某些人拿岳飞镇压过农民起义这点来攻击岳飞,就气得想喝一碗李炎的药。
宋朝镇压过起义的将领不知几何,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争论的,只是受不了某些非黑即白的二极管。
这事放他自己身上他能看开,但放在自己亲近的人身上,他看不开一点。
就像唐朝时他不在乎别人拿自己靠着张议潮义子的身份才能领兵这点来抨击他的出身,但不能忍受别人骂仲卿一个骑奴是外戚上位又转头去夸那些靠家族荫庇为官的大族子弟。
因而哪怕这次为使者可能有生命危险,他也是要去的。
既可以保护更多的人免受战争之苦,又能避免岳飞因杨幺之死而受到非议。
“自叛军起,朝廷已先后派出十几批人,去了都是立刻被斩。”
这群人说的好像这事是什么好办的差事似的。
“我若身死,更加激励兵卒平叛,功劳自然全在军队。”
“我若功成,亦是军队为我添了底气,这功劳我一分不要!”
他环视四周,笑眯眯地问:“还是说,有人眼馋这功劳,愿随我为大宋捐躯?”
此时被重新任为签书枢密院事的赵鼎欲言又止,他是真心实意想劝尚谨别去。
万一真地出了意外,没了尚谨这个平衡器,他不敢想朝廷会多乱糟糟的。
听尚谨说不要功劳,赵构连忙出言劝阻:“这不可,你若招安,自是你的功劳。岳飞不过扈从,怎可独占功劳?”
赵构又不傻,要是平叛功劳全给岳家军,光是赏赐不知要给出去多少,巴不得尚谨成功,迅速解决问题,也给他省钱。
“官家知臣不在乎功劳赏赐,只想朝野安稳,天下太平,怎会徒惹争议?”尚谨那话倒是真心,但也知道赵构不会答应,于是说些漂亮话糊弄过去。
赵构却愈发忧心忡忡:“只是叫你去做使者,我总是不心安。”
每次尚谨离开他,他身边准没好事,想想都头皮发麻。
“官家身边诸多能人,何必担心?”
“我是担心你,你本就身体不好,哪里受得了奔波操劳?”
“只要是为大宋做事,臣不觉累。”尚谨露出笑容,“何况以岳将军的行军速度,臣很快就会回来,官家且等着捷报。”
打仗旷日持久,劝说多则一旬,少则一日。
眼看此事要成,秦桧也站出来添柴。
“官家,臣亦觉得,尚相公此举大义。”秦桧似是真心实意地夸赞,“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以尚相公的口才,若真劝得叛军回心转意,也是解决了官家的心腹大患啊。”
听到秦桧支持自己,尚谨只是笑笑,心中却警惕几分。
这事最终得了群臣一致支持,赵构见尚谨也是胸有成竹,终是点头答应。
一道御札到了岳飞营中,命岳飞早作准备,南下平叛。
而曲端则领兵前往淮水流域,与赵立合兵守卫,暂停北上收复失地,与金军沿河对峙。
*
这些事张浚早就知晓,尚谨是给他透露了风声的,但他也只知道尚谨准备离开临安去平叛招安。
起初他以为是跟他一样做督军,谁成想是要孤身劝说叛军接受招安。
私下里劝了尚谨好几次也无用,拗不过只好同意在尚谨离开时帮尚谨处理政务。
不用陪侍赵构左右,张浚早早寻了尚谨。
到了院中,觉得似乎少了些药材问,张浚才发觉异样:“怎么这些日子不见尚大夫?她离开临安了?”
“嗯,她近来制药有了大进展,说是要悬壶济世,以得更多的收获,在你去西北后不久,她就去云游四方了。”
“你与她还有联系吧?”张浚关切地问。
战乱时候,云游可不是容易事,还可能遇到各种危险。
“嗯,你放心,我们有过约定,不会失联。”
他娘现在正在洞庭湖义诊,过些时候便去西南制药。
安排了那么多人保护,还有系统在,不会出事。
“德远,我还有事要托付于你……”
听了那长长一串事务,张浚狐疑地问:“你把我弄回来,不会就是为了出使吧?”
朝中没了吕颐浩,又没了尚谨,自然需要自己人挑起大梁。
很难不怀疑是尚谨故意的。
“怎么能叫出使呢?都是自己人。”他这话算是默认了他有故意的成分。
张浚也顾不得在乎那些,两眼一黑:“那叛军都已经建国了!你还当他们是好相与的?”
“那又如何?我是谁?我可是汉使!”他少有地显露出肆意张扬,“我们汉使出使,与出征无异!”
张浚见他这副振振有词的模样,脑海里迅速飘过几个汉朝的标准汉使模板,不可思议地看着尚谨。
“你真准备死在那里?”
难道是官家议和对尚谨打击太深了?别吓人啊!
那到时候别说岳飞了,整个东京留守司、京西镇抚司、河东忠义红巾军乃至川陕宣抚司都要来平叛。
不失为一种方法,但尚谨真的不能死。
他哭笑不得:“想什么呢?这回叫你见见另外一种汉使。”
他们汉使除了张骞苏武这种传说级别的、班超这种武德超群的和某部分以身殉国“惹祸精”,还有另外一种。
比如他出使朝鲜三韩,兵不血刃拿下半岛,被刘彻评为很有先秦风范。
当然有先秦风范了,毕竟他最开始学习的就是战国人。
张浚沉默片刻,问道:“那你要岳飞来,只是为了威慑和扫尾?”
“不,是为了让他顺理成章得到这支水军。”他在张浚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张浚对他的不遮掩很开心,也格外认同他的想法。
这支水军的确只有在岳飞手中才能得到最好的效果。
若给了其他将领,要么养成废物,要么未来某日可能被带着临阵脱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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