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中向来是能力品格为先,而不能看关系。
韩世忠对这支亲卫军很是欣赏:“要不是你急着要去平叛,我都想让我的背嵬军跟你的较量较量。”
这已经不是岳飞第一次听到背嵬军的名号了,问道:“西北军中都把亲卫军叫背嵬军吗?”
“嗯,曲端军中也设了背嵬军,就是西夏话,我们西北人用惯了。”韩世忠笑着说,“你也可以这么喊,说出去别人听不懂,多唬人啊!”
岳飞点点头,赞成这个提议。
“你这半路被调走,看来曲端要多待一段时间了。”
“曲端在前线如何?”
韩世忠没牵扯进西北军那些事里,对曲端印象还不错,说道:“他是个有本事的,往那一站,金军的游兵散勇没一个敢往他那边跑的,全来我这边了。”
虽然曲端有过逃兵记录,但威压还是在的,一般的金军根本不敢惹曲端。
“倒是没传闻中那么飞扬跋扈,估计是因为之前差点被当反贼杀了。”
“明章胆子也真是大,连曲端都敢保下来。”
韩世忠也是西北军出身,自然知道西北军争夺军权有多厉害。
明眼人都知道是西北的军阀们要曲端死,尚谨竟还敢把人救走,也不怕惹恼了那些军阀。
“明章向来胆大,哪里会怕那些人?如今这局势,抗金的力量越多越好。”
“我看着官家议和,心里急得不行。”
岳飞想到尚谨曾经说的话,宽慰韩世忠:“议和不会成功的,且放心。”
韩世忠听出不同寻常的暗示,忙问道:“你有什么消息?明章有动作?”
岳飞避而不谈,只说:“他说过我只管北伐,别的都不用想。”
“所以你就笃定他能阻止议和?”韩世忠为他们之间的信任所惊。
“是。”
韩世忠也希望如此,但又觉得难说。
官家是个有主意的人,看似会被人牵着鼻子走,实际上都是权衡利弊才做出的选择。
如今官家重用那秦桧,摆明了不会听劝的。
直到岳飞离开一旬后,金国使者被杀的消息传来。
“是这么阻止的吗?”韩世忠有些恍惚。
不会真是明章干的吧?
*
岳飞得到消息比其他人都要早,尚谨除了弑君的计划,几乎什么都和岳飞说了。
此时他还在路上,距离荆湖已经很近了。
军中将领得知这个消息都很震惊。
张宪砸吧砸吧嘴,不禁询问:“谁干的?这么勇猛?”
按理来说,杀议和使者等同于掀起战争。
然而他们可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们和金贼势不两立,打了这么多年,根本不可能真的和平相处。
“两河军队不满议和,称议和等同放弃两河,既如此也不必听朝廷的,埋伏于路上,刺杀了金国使者,并将那使者剁碎了扔在金军军营不远处。”
“不愧是咱们两河的。”部将郭进拍手称快。
“可是这么做,朝廷会降罪吧?”幕僚薛弼担忧地问。
杨幺笑道:“有什么好怕的?官家还能派人去两河骂张叔夜不成?”
“张叔夜自请降罪,已经辞官了。”岳飞说出这话,却丝毫不担心。
他知晓这是明章的安排,并且张叔夜即使没了经制使的名头,军队还是会听张叔夜的。
其他人也不大担心张叔夜,但仍然有疑问。
杀几个使者有用吗?
如果金国不想交战,有的是办法议和。
“不必担心,平叛后就知道了。”
*
岳家军途经安州时,杨幺半夜要往统帅营帐里冲,还拖着正在哀嚎的姚衮找岳飞的麻烦,被值守的亲兵拦住了。
原本已经要休息的岳飞听到动静,主动出了营帐。
杨幺这才安静下来,站在原地盯着岳飞,把姚衮往地上一扔。
“这姚衮是将军亲舅吧?”
岳飞将舅舅扶起来,心中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目光触及更加愤怒的杨幺,询问道:“若他做错了事,我绝不偏私。”
以他对杨幺的了解,若是寻常矛盾,不至于杨幺如此怒气冲冲地半夜跑来找他,多半是出了事。
“怎么我们左军还缺军资?还是官家的赏赐没给够,要抢百姓的?”
姚衮僵在原地,捂着红肿的脸不敢说话。
岳飞的脸色严肃到了极点,无视姚衮恳求的眼神,命人将姚衮看管起来,将杨幺请进营帐。
岳云守在帐外,问姚衮到底怎么回事,得知全貌后愕然谴责:“舅祖父怎能这么做?”
姚衮只说先前昏了头,请他求情,岳云断然拒绝,却没看到姚衮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恨。
帐内,杨幺见岳飞态度不似偏袒姚衮,这才降了几分火气。
“明人不说暗话,姚衮抢劫百姓财物,打着的可是你的旗号,百姓都告到我这里来了!”
杨幺虽被招安,但在荆湖仍有地位,当地百姓受了苦,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告诉杨幺。
证明属实后杨幺便找了姚衮,谁知姚衮不仅不承认,还搬出外甥岳飞。
于是杨幺没忍住把姚衮揍了个半死,拖着人来找岳飞要说法。
“此事若为真,我必定依军规处置姚衮,也会弥补百姓的损失。”
待岳飞确认姚衮真的违反军纪,迫害百姓,当即召集诸将。
姚衮被当着大大小小百名将领的面被打了军棍、贬斥离军。
惨烈的叫喊惊起飞鸟,众将目不斜视,只等着岳飞发话。
“我今日再说一遍,你们回去也都与兵卒说清!”
将领们纷纷点头,表明已将叮嘱听了进去。
“我岳家军行军打仗,为的是杀金贼!护百姓!”
“我们打了胜仗,赏赐自然不会少!”
“但要是心里只想着荣华富贵,取了那不义之财,军法处置!”
众将点头,岳飞于是又责备自己:“姚衮仗着是我舅父作恶,我未能趁早发现阻止,自也有我的错,待平叛后自会领罚。”
“明日薛弼与杨太同去归还财物,我再出一份补偿安抚百姓。”
*
翌日,军营已将此事传开。
姚衮缩在随军亲属那边,不敢再往兵卒军营那边去,走到哪里都要被指指点点,心中愈发怨恨。
岳飞却主动来找姚衮,希望能与姚衮好好谈谈。
姚衮沉默着点头,与他骑马远离人群。
“舅舅,你当明白此次不得不罚。”岳飞苦口婆心地解释,“我三令五申的军规,你竟不遵守,都是苦日子过来的,难道不知百姓家中有些余钱要勒紧裤腰带攒多久?”
“我知道当众处罚拂了舅舅的面子,但也请舅舅明白我的苦衷。”
他一视同仁,即使是亲属,犯了错也要处罚,可姚衮是他长辈,又于家中有恩,狠下心来处罚已是不易。
“倘若军中人人都学舅舅,失了岳家军的名声,更失了百姓的支持。”
“舅舅自相州时跟着我,又怎能不知一路上百姓帮了我们多少。”
主动为他们指路的、帮他们招募兵卒的、冒着风险隐瞒他们行踪的、坚持要帮他们喂战马的……
明明都亲眼见过,姚衮怎还能如此狠心?
“若舅舅觉得我不敬长辈,待去了开封,我自当请母亲责罚。”
姚衮始终一言不发,却在岳飞提及岳母时抬手鞭打战马。
岳飞惊讶的同时也紧紧盯着姚衮,怕舅舅又做出什么傻事。
他担心姚衮跌落战马或是撞上东西,却完全没预料到姚衮会朝他射箭。
哪怕岳飞尽力躲避,也是躲闪不及,所幸并未射中,箭头擦着他头颅而过,在眼角留下血痕。
他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悲伤,身体却下意识作出反应迎战。
原本来寻他的张宪见状大惊失色,急忙呼唤亲兵。
等张宪和亲兵策马赶到时,姚衮已经被岳飞撂倒在地。
素来只沾敌军鲜血的刀横在姚衮脖颈处,张宪连忙阻止。
即便姚衮再怎么不是,也是岳飞的舅舅,亲手处死不知会被多少人口诛笔伐。
姚衮后知后觉地清醒过来,忙开口求饶。
“五郎,舅舅也是一时糊涂……”
不待姚衮说完,岳飞便打断了他的话。
“一时糊涂?这种话说出去谁会信?”
若抢掠百姓是一时糊涂,昨日受罚也该悔恨弥补,何以今日要对他痛下杀手?
姚衮张了张嘴,眼底的怨恨倾泻而出。
“你早年丧父,离家参军,若不是我帮扶着,你娘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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