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大臣们在朝堂上大打出手,乱作一团,尚谨忍俊不禁,引得众人纷纷看向他。
他轻咳两声,安抚道:“听来听去,诸位也都是想救时,只是路不同,终点也不同,只看谁能成功。”
议和必定是死路,但他也希望未来主和派的大臣也能致力于大宋的建设。
“无论如何,只望诸位报国之志,皆可如愿。”
躁动的宰执们这才平静下来,他们再厌恶对方,的确在纷繁复杂的愿望里有共同点。
“散了吧。”
方才吵得厉害的几个人互相瞪眼,各自去做事。
*
张浚仍坐在尚谨身旁,眉头紧皱。
他虽没与其他人吵起来,却也十分苦恼。
“官家怎么便铁了心议和呢?”
努力了那么久,丁点用处都没有,他虽不会放弃,却也生出几分挫败感。
尚谨神色不变:“哪怕是再屈辱,他也受得了,何况是要做兄弟之国。”
他心里虽总想着懒得理解赵构的脑回路,能理解才是完了,但总是忍不住思索这件事。
历史上金国称大宋为“江南”,不是来“议和”,而是下达“诏谕”,且要求赵构亲自跪迎诏书。
连原本主张议和的大臣都有许多反对的,包括期待和平到来的赵鼎。
他不知道赵构到底是怎么写出“臣构言”三个字,接受这样的奇耻大辱的。
非要说赵构畏惧,那时大宋西北已失,两京早在金人手中,淮西也是屡有乱象,真是只剩半壁江山了。
而今却不同。
西北虽有州县未能收复,西北军也依然坚守,金军不能侵犯。
两京虽遭受金人侵扰,却也坚不可摧。
淮南路各处虽然有军阀,但大部分都是听从朝廷号令的,更别说还添了个听话版曲端。
得益于前线宋军的这些战绩,金国如今并不敢轻视大宋,哪怕是前来议和,也不似历史上那般。
议和便是真议和,态度还算和善。
仿照檀渊之盟,互称兄弟,开封一带以黄河为界,金国归还原京东路的土地,日后金宋也要互通商贸,互相礼遇。
至于这礼遇,自然是少不了礼物的,岁币作贺礼,不过换一种说法。
同时,大宋再不许招揽两河义军并予以支持,更不许接受来自两河的百姓。
作为议和的前提,赵构不可让主战之臣破坏来之不易的和平。
前线如岳飞那般的将领更是要召回来。
或许正是因为抗金形势良好,反而让赵构接受议和更加心安理得了,议和派也纷纷支持。
别问,问就是效仿祖宗。
然而能不能像檀渊之盟那般起到些效果就很难说了。
*
御殿内,与秦桧等人商议完毕,赵构才又召见尚谨,也并未让秦桧离开。
尚谨踏入御殿,便知晓赵构定要问责。
在赵构眼中,岳飞这个武将便是党附于他,岳飞做得好与不好,自然都与他有关。
而今岳飞明知朝廷要议和,却直接过河,即便他真的不知情,也要负责任。
秦桧便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等着他。
他目不斜视,把秦桧当作空气,泰然自若地坐下。
秦桧只能站着干瞪眼,悻悻地说:“尚相公近来面色不大好,可要注意身体啊。”
尚谨从容回答:“前几日我娘游历回来,带了许多稀奇的草药,我与她研究药方,希望可以献给官家。”
赵构的眼睛立刻亮了,质问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了关切的问候,并让邵成章再给尚谨拿几个软和的坐垫靠垫。
大宋废除了“坐论”的传统,臣子只能站着议事。
坐而论事是赵构给他的特权,毕竟他有心疾,私底下长时间议事,都会为他准备一把椅子。
仔细问了药方进展,赵构这才舒心。
秦桧知道赵构在意此事,等到赵构问完才开口说:“官家,先前议事时我也没好问尚相公,是否知道东京留守司的事情。”
“我已卸任东京留守多年,又怎么能知道这些。”尚谨当然不会说是自己的安排,“初闻前线战事,我也十分吃惊。”
赵构的话语十分委婉:“明章,你向来料事如神,竟没料到东京留守司如此脆弱?实在可惜。”
尚谨的面色严肃起来,解释道:“官家,臣不能未卜先知。”
见赵构只是盯着自己,尚谨不可置信地看向赵构,声音都颤抖起来。
不是畏惧心虚,而是委屈伤心。
“官家这样问我,是什么意思?”
“难道官家的意思是,臣已经权势滔天到可以命令两京两河的地步了吗?”
“还是说在官家眼里,臣可以全然不顾黄河守军的性命,让他们白白牺牲,把金军放过河,去攻打大宋的都城?”
赵构无言以对,他当然确定尚谨不是这种人,哪怕真的权势滔天,也还未被权力异化到任由开封被侵略的地步。
何况尚谨手中有多少势力,关系如何,他都是清楚的。
可是疑点太多了,然而现实本就荒诞,不排除一切都与尚谨无关的可能。
眼前素来忠诚于自己的人愈发悲愤:“若官家疑心是因这右相之位,那大可收回,把我贬去哪里都好,总好过平白受官家怀疑。”
尚谨泫然欲泣,看得他都有一丝怀疑自己的判断。
思索片刻,他开口相劝:“明章,你已离开故土多年,难道就不想回去吗?”
当年济南城破,尚谨的崩溃他是看在眼里的,不可能不希望济南回到大宋。
“如今不动干戈,能让济南百姓都平安回来。”
即便他们能靠军队收复济南,也必然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议和只需耗费一些钱财,便可以获得和平,难道不好吗?
大宋最不缺的就是钱,只要局势稳定,要赚多少钱都不是难事。
尚谨却不买账:“那两河呢?”
“官家可还记得磁州的百姓?他们也曾护卫官家的安危,为了不让官家出使甚至险些把王云打死,可后来两河沦陷,不是所有人都跟着宗公离开了磁州。”
“官家可还记得太原的百姓?他们死战不降,至今仍在抗金,要学靖康那般,叫他们知晓,他们再一次被朝廷放弃了吗?”
提这些人是没用的,赵构要是真有心,便不能半分愧疚都没有。
然而赵构还是心虚,想了想,只能按计划说:“你身子不好,别闹得心疾发作,先回去休息吧。议和之事就不要再掺和了,免得不利于保养身体。”
看似关心尚谨身体,实则是不许他参与议和决策。
赵构自己也清楚,他有扭转乾坤的能力,再把他留下来,议和未必能成。
但是直接因此贬斥他,太不近人情,也将引起轩然大波。
“……”尚谨阖眸,稳定心神,起身告退。
他装作失意,顶着秦桧得意的眼神离开。
回到家里,他立刻换了表情。
「猫,帮我观察岳飞的眼睛。」
历史上岳飞的眼疾到最后已经很严重了,因而他一直很注意岳飞的眼睛。
在大唐时,他尝试过帮杜牧的弟弟杜顗治疗眼疾,然而那时已经太晚了,无法复明。
即使岳飞的眼疾与杜顗完全不同,但治疗眼疾有一点是通的。
尽早治疗,才能最大程度降低影响。
然而金丝虎也没有办法。
【人,我不是线上诊疗机器。】
「形容症状呢?」
好歹叫他知道啊!军医手足无措,岳飞自己也说不清。
他着急得团团转,更想弑君之后快点去给岳飞看病了。
【岳飞遇到金军了,现在看不了。】
尚谨只能将眼疾的事情暂时忘却,专心听系统汇报前线军情。
*
驿马的铃铛急促作响,驿卒背上插着的金字木雕牌叫官路上遇到他的人纷纷退让。
六月的阳光最好,将金字照得耀眼夺目。
路人见了,以为是送去北方的急脚递,却不知可能将要葬送北伐大业。
途径下一个递铺,驿卒停在外面,并不进去,只办好证明送到的画押。
听到铃铛声的递铺驿卒正在备马,接过金牌疾驰而去。
此地只离临安几十里路,唯有第一名驿卒听到风声,痛苦地望着远去的人。
他接到金牌时,曾想过将这金牌烧了算了。
可延误金牌一天,便是流放之罪,他担不起这责任,只能纠结着将金牌送到,回临安的递铺坐立不安。
于是他又连接了三道金牌,麻木地将金牌送去下一个递铺。
就这样昼夜不息,金牌送到了开封,却不能再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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