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琮无奈地说:“先生你真的醉了,之后我都叫他们把你的酒换成蜂蜜水。”
留下来的宰执都在装聋作哑,只当一会尚谨还是在喝酒。
赵伯琮回到了御座上,示意百官再次入内拜见,重新落座,斟第六盏酒。
尚谨闭目小憩,也没精神去看接下来的相扑蹴鞠。
都说喝酒误事,这话众人都深有体会。
这样重要的宴席,也没几个人真敢喝个烂醉。
要是像尚谨这样喝醉了也只是犯困发呆还好;要是喝醉了理智全无出了差错,可就麻烦了。
偏偏还真有人醉到失了智。
*
其他官员都是按位次坐在偏殿,再低一些的在回廊,再往下是在彩楼坐着。
坐在偏殿的刘光世十分不满,若非尚谨揪着他不放,今日他也该在正殿的。
他因之前的事被削了爵,眼看尚谨一步登天,心中气得不行。
然而他也不傻,内心再不高兴也不能再跟尚谨撕破脸。
他郁闷地灌酒,头脑逐渐不清醒起来,嘴上也就没了把门。
听到旁人议论:“尚相公如今真是风光无限了,出将入相不说,又得官家信赖,一跃成了郡王。”
“这也不稀奇,尚相公这些年着实辛苦。”
“但是我真没想过尚相公竟然能平叛啊!那情报也太吓人了,尚相公一个人一回杀了上百个,跟话本子似的啊!”
其实有许多人都对这份军功心存疑虑,但没人敢提出来。
“是啊,再怎么说那些叛军曾经也够让朝廷烦心的了,尚相公一出手就解决了,简直跟做梦一样。”
不管如何,陛下和朝廷说这军报是真的,那这军报就是真的。
反正其他将领谎报军情邀功领赏的多了去了,尚谨至少没有坑朝廷的钱粮。
至于爵位,以官家对尚谨的态度,郡王的爵位是迟早的,伪造军功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嘘——刘光世还在旁边呢,你们小声点。”
刘光世本就憋着一口气,酒劲儿一上来,顿时压不下去了:“什么平叛的军功!那战报写的战功,他自己不心虚吗!”
“他心疾那么严重谁不知道!出去一趟就成将军了!说出去有人信吗!”
周围几桌顿时鸦雀无声,渐渐的其他人也安静了,只剩歌舞声。
陆游跟随父亲坐在偏殿,原本他一个白身是没资格来的,但是赵伯琮执意如此,陆游也就欢天喜地地来了。
他离刘光世很近,自然听到刘光世骂尚谨。
他立刻从凳子上跳起来就要回怼刘光世,被陆宰捂住嘴按回去。
然而按不住,根本按不住。
他把他爹的手扒拉开,反驳道:“刘将军要是质疑官家的诏书,直接上书弹劾,叫所有人都看看你的骨气!”
“有的人阴险嫉妒,在这里说闲话算什么?”
刘光世早已被酒精模糊了理智:“我嫉妒他!?他一个病秧子有什么好嫉妒的?”
“那可就多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陆宰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赶忙把陆游往后拉。
得罪刘光世都算不了什么,他怕刘光世喝昏了头打陆游,他孩子这小身板哪里扛得住刘光世一拳。
原本还想附和着谴责刘光世的人也冷静下来。
旁边的人也劝说刘光世,这要真是在国宴上犯错,惩罚可不是开玩笑的。
陆宰也低声安抚陆游:“阿游,眼下只有我们这半边听见了,你要是在国宴上闹开了,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
“可是!”他不甘地瞪着刘光世。
陆宰提议道:“不如这样,你进正殿去问问尚相公该怎么做。”
小孩子总是真性情故而冲动些,这种事还是问尚谨怎么处理才好。
然而他不知道,尚谨现下也是不大清醒的。
*
陆游想要入正殿并不难,赵伯琮提前吩咐过,只不过陆游也不想坏了规矩,才一直待在偏殿。
他进去的时候,正殿的人正在玩投壶。
别人玩投壶是玩,尚谨和一众武将玩投壶是看哪个倒霉蛋会成为第一个投不中的人。
投壶里面的箭已经插满了,正有专人将箭取出,为下一轮做准备。
陆游之后径直朝尚谨走,委屈地拽了拽衣角。
而尚谨连喝了许多盏蜂蜜水,困意逐渐上来了,准备退出投壶游戏,只等着第九盏后回去休息。
感觉自己的衣袖被扯了扯,他微微歪头,发现是陆游之后顺手便摸了摸陆游的头。
“阿游来了?尝尝蜂蜜水,可好喝了。”他把刚斟满的酒盏送到陆游嘴边。
陆游气鼓鼓的,哪有什么心情喝蜂蜜水,但还是抿了一口。
“有什么烦心事?告诉我,我帮你想办法,别不高兴。”
“先生,刘光世造谣生事……”陆游立刻将偏殿发生的事情如实说了。
听罢后,尚谨只是笑了笑。
“先生不生气吗?”
他依旧笑得温和:“生气啊,但是我们可以排解。”
陆游不解。
排解?难道靠喝蜂蜜水吗?
*
趁着换场的间隙,尚谨起身道:“陛下,这宴席上行飞花令虽文雅,却缺了武趣。而投壶虽有武趣,但总归太简单了。”
岳飞瞧了眼远处的投壶,对他们这些武将来说的确简单,和小时候扔沙包没什么区别。
甚至于明章喝醉了,也一次都没空过,也说不清这喝醉了到底是清醒还是不清醒。
御座上的赵伯琮顿时来了兴趣:“先生的意思是?”
他不喜欢一个人坐在这里,宴席上的热闹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周礼》云,以饮食之礼亲宗族兄弟,以宾射之礼亲故旧朋友,以飨燕之礼亲四方宾客。”他吐词清晰,“燕射虽说已是上古礼仪,却也很有道理。射艺本是君子六艺之一,如今却淡去了。”
“我觉得不论是武将还是文臣,都得掌握射艺才好,孔夫子若是看到如今的文人儒生连君子六艺都不会,不知该作何感想。”
赵伯琮虽不知他为何突然想到这个,却也点头:“先生想要比射箭,那么比就是了。索性第九盏还未喝,朕也想一观诸位将军的射艺。”
*
对于殿外突然开始布置箭靶,众人议论纷纷。
“怎么突然比起射箭了?”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说是觉得投壶太简单没意思。”有人解释道。
有人不满地嘟囔:“这帮武将真是闲着没事干。”
“呃……这好像是尚相公的主意。”
那人立刻变脸:“尚相公真有兴致啊,涉猎如此广泛。”
变脸速度之快,叫人惊叹。
又有人担忧:“宫宴上比这个是不是有些许危险”
“杞人忧天,官家不是站在高处吗?还能有人故意射到那个位置?”
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赵伯琮只在楼上观赛。
而殿外的空地上,几十名武将“踊跃报名”,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临时搭起来的场地。
他们也多多少少参加过各种大宴,但比射箭还是头一回,也不知道尚谨怎么临时起意劝皇帝加了这么个项目。
不管别人怎么想,他们是挺开心的,自靖康之后,守在各自驻地,少与故人见面,也可借着这机会好好热闹一番。
武将们轮流上前张弓搭箭,一展箭术,表现最亮眼的无疑是岳飞和韩世忠。
在其他人以为要结束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却上场了。
尚相公怎么还自己上来比射箭了?
无数道目光,惊疑、探究、幸灾乐祸,纷纷落在尚谨身上。
那张弓已不是一般人能拉开的,刚刚有个武将没彻底拉开,那场面可尴尬了。
但是想到军报中的记录,也没几个人出口阻拦。
尚谨站定,举起弓,他拉弓的动作很滞涩,似乎十分费力。
众人心事各异,或幸灾乐祸或担忧或奇怪。
李彦仙正疑惑,便看见那把弓被拉开了。
只是似乎因为用力的缘故,有些歪了。
箭镞面向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围观的武将。
更准确的说,是不小心对准了刘光世那边。
刘光世听到身边有人惊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丝惊疑爬上眉梢。
站在楼上的赵伯琮将一切尽收眼底。
师兄刚刚把事情原委告诉他,他才知晓发生了什么。
虽相信先生不至于因酒闹事,却还是捏了一把汗。
尚谨似乎只是虚望着那个方向。
刘光世脸上的血色唰得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仿佛咽喉已被箭镞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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