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新帝登基亦是三把火。
第一把火烧了投降派,他们都看在眼里,朝堂之上更不敢再有退缩之言。
只是这第二把火,不知要如何烧。
*
国宴结束后,赵伯琮将尚谨留下议事。
尚谨原以为他要继续那个严肃的话题,比如论如何让大宋文武兼备,又或是论如何让文臣具有武德。
然而他只是搓了搓脸,向尚谨诉说:“先生,我好紧张。”
他知道自己的年纪很难服众,之前那些大臣,哪怕是再跋扈的,也愿意听他的,大半是因为他身后有先生。
那些人要是敢不听他的话,先生肯定会教训他们。
因而大多数时候,他即便有自己的想法,也会向先生请教该怎么说。
头一回有感而发就直接说,这感觉十分陌生。
“那些话不是说的很好吗?”尚谨摸摸他的头,“德远还问我是不是我让你这么说的,我告诉他,是你本就有如此格局,他止不住地赞你是天生的明君。”
“先生,你一会儿都要把我说脸红了。”其实他的耳朵已经红起来了,“是先生教的好。”
尚谨笑而不语,似乎完全赞同张浚的话。
待他冷静下来,才又谈起这次国宴的不同。
“开封与临安很不同。”
临安再如何繁华,却也只是临时的都城。
而当他踏足开封城,望着那巍峨的城墙时,心中升起的已经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他真正成为了皇帝,身在开封的宋皇帝,远胜在临时都城仓促继位的新帝,心态也发生了变化。
难怪先生要让他在开封举行登基大典。
以后先生让他看奏疏他一定不偷懒了。
听赵伯琮剖析完内心想法,尚谨惊叹:“还有意外之喜?”
赵伯琮没想到尚谨是这个反应,疑惑地问:“那先生为何想要我在开封登基?”
尚谨干脆地回答:“我要你做靖康之后第一个在开封登基的皇帝。”
“就这么简单?”赵伯琮愕然问道。
怎么他想的比先生还多了?不过那些确实都是他内心的想法,无论如何,对他是有所裨益的。
“嗯……”对尚谨而言,这场登基大典会成为天下人眼中新的起点,“我还想让那些一心北伐报国的人都来参加这场登基大典,让他们看看,新君既立,心愿可成。”
*
尚谨原以为等自己跟赵伯琮说完话,人都已散尽了,却不想走出宫门,马车旁有个影子。
一眼认出是岳飞的身影,他快步上前。
“鹏举!”
“明章。”
岳飞不复宫宴上的严肃,松弛地与他勾肩搭背,只是动作有些僵硬。
他低头看着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似有所觉。
“鹏举,你是不是在试着用跟武将的相处方式跟我相处?”
岳飞点点头:“我觉得你应该更喜欢这样,而不是之前那样拿你当瓷器,怕磕着碰着了。”
“你觉得的没错,走走走,回家彻夜长谈!”
耳边的声音实在是太欢快了,让岳飞产生了疑惑:“你到底是醉着还是醒着?”
“我清醒的不得了。”说罢他拉着岳飞就上了马车。
马车里光线昏暗,尚谨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鹏举,这一步计划彻底成了,你猜我下一步要干嘛?”
“这还要猜的吗?”岳飞哭笑不得。
如此显而易见的事情,哪里还用猜。
“一点都不配合我!”他抱臂靠在软和的靠枕上,语气埋怨。
他现在确定,尚谨是半醉半醒的。
“好好好,我猜你下一步要收复京东两路。”
“两河不急着往北推进,先稳固了黄河北岸的州县再说。”
“而且这么多军费,你也很难担起来,定是要缴些钱出来。”
之所以说“缴”而不是“赚”或者“收”,是因为岳飞知道来钱最快的方法就是“缴”。
当朝廷缺钱的时候,钱去了哪里不言而喻,怎么拿到钱更是重中之重。
这也是他们一同的规划,之前尚谨还在信中与他商讨,今日又来问他,不重复还不乐意了。
等他重复完,尚谨又开心起来。
“没错!等你们把燕云也收复了,我就去把西夏打了,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
“不用士别三日,已经刮目相待了。”
再想起今夜那一幕,岳飞还是觉得心惊。
虽知晓尚谨肯定没有那些喝得烂醉的恶习,多半只是吓唬刘光世,但也真怕一个不小心那箭就射出去了。
今夜过后,百官见证尚谨的顶尖射艺,谁能不刮目相待?
岳飞无奈地摇头:“你这个样子,真能商量事情吗?”
怎么会有人醉了之后让人分不清他是醉着还是醒着啊?
别等到明日醒过来,都把跟他说的话忘光了。
前线战事要紧,岳飞思索再三,还是决定明日就向皇帝辞别,才会一直等着尚谨。
好在回到家后,尚谨洗了把冷水脸,似乎彻底醒了。
然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却不是与岳飞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他凑近到岳飞面前,仔细观察那道淡了很多的伤口。
岳飞意识到眼前这个醉鬼竟然在看诊,无奈地闭上眼。
夜里看眼疾,哪有那么好诊断。
何况要是真看出来什么,明章哪里还能放自己走?
“我没事。”
“没事就怪了,就算不疼,留疤了也不好。”
知道他醉酒时思维总是很跳脱,一下子成了疤痕的问题,岳飞反而松了口气。
“留疤而已,难道还妨碍我领兵打仗了?”
“可是哪有人真的喜欢伤痕累累呢?”尚谨的声音越来越模糊,模糊到岳飞要听不清了,“国载就是,嘴上不说,心里总是在乎的,不然温……”
橘猫终于显示出它那股猫咪的灵巧,一个扑跃糊住了他的脸,阻止了接下来的话。
他好似被猫拍醒了,注意力又回到眼疾上。
“真的不疼?”他执拗地盯着岳飞,不听到回答是不会罢休的。
“我是怕说了之后,你不肯放我走了。”岳飞当然也知道眼疾的危害,但要治好又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他近来觉得还好,很少疼了。
尚谨神情愈发严肃:“你还想跑?眼疾不及时治,是不准备要眼睛了吗?”
“你也知道,前线离不开人。”岳飞回开封路上便十分担心两河战事。
“那也不能不好好治病,我都听岳云说了,你眼睛不舒服,留下治好再说。”
“北伐怎么办?若再生变数,拖得越久,百姓受的苦越多。”
尚谨毫不犹豫地说:“那我随军。”
军医他也当过的,兴许能帮岳飞守城领兵,还能暴打金贼。
“官家哪里离得开你?”岳飞摇摇头,“眼睛总是要休养的,我平时顾着些就是了。”
他也知道自己很难离开京城,只好说:“我先给你看看。”
“都醉成这样了,怎么看?”岳飞又瞥了眼算不得太明亮的灯,这样的光线也不大适合诊治。
“谁说我醉了……”他刚刚已经被猫拍醒了。
“你说的。”
他没说出口的话一拐:“我醉了也能看,看得比平时还好。”
「咪咪,开buff。」
他已经许久没用【医者仁心】了,甚至很久没有用那些主动开启的奖励物品。
【医者仁心】在大宋统共就用了四回,一次是给险些被赵桓气死的种师道,一次是给险些被金人架火烧死的欧阳珣,一次是给险些被赵构气死的宗泽,一次是给年老体弱的孟太皇太后。
由于用一次后要等下一年才能用,他从不随意使用,上一回连年使用还是因为李炎服食丹药亏损根基。
以前的【医者仁心】也只是辅助他做诊断,随着他救治的人越来越多,如今已经快要进化成一个全套大体检了。
岳飞疑惑地与那双空茫的眼睛对视。
不是说诊治吗?不用望闻问切?看来还是不大清醒。
就这样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尚谨忽然迅速说出症状,又说该用哪些药治,全然不似醉酒。
接着他一个飞跃就推开了书房的门,直奔药房去了。
一下子连影都没了,要不是岳飞在东京留守司任职时来过这处旧宅,都只能在原地等着。
“怎么醉了之后越来越灵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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