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心中感慨,难怪尚相公说只等这些潜移默化,成为惯例。
等众人习惯,真的写入条文,弄个什么法未尝不可。
*
看起来似乎只有三件事要讨论,实际上他们商议了一整个上午,也只是议了一半。
赵伯琮干脆直接宴请,留他们在宫中,过了午后再议。
用完膳后他们在各自位置休息。
岳飞和尚谨坐在一处低声讨论。
“如果巡视官吏同流合污怎么办?”岳飞重心放在前线,很少参与政事,却也知道,大部分官吏会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然考课制度那么复杂完备,也不会还是存在那么多问题。
尚谨语气轻飘飘地回答:“连坐啊。”
他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周围休息的几个人瞬间扭头看向他。
然而这并不能影响他往后说。
“七雄相争,诸多人士希望进入秦国,谋取高官厚禄,秦王若是一个个见,一整天都不用做其他的事了。”
“想要入秦为官,必须要有人引荐,日后此人犯错,引荐者一同治罪。”
“于是引荐的人慎之又慎,非有才能者不敢向秦王举荐。”
他似是想起什么,心情明显更愉悦了。
这笑容落在其他人眼里,就是他要找人麻烦了。
其实他只是想起大秦的时候自己家也是被举荐的一员。
连坐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历朝历代都有,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太多了。
“类似的事情,我们大宋也不少啊。”
因党争被牵连的人,多的能把皇宫围起来。
“不过连坐二字也太难听了,恩荫的事更不能用这二字,这叫追责。”
什么连坐不连坐的,听着多严苛啊。
他虽这么说着,后面的话一点都不含糊。
“如若发现巡视官吏考核不实,甚至与地方官吏沆瀣一气,就是辜负了巡视的本职,自然要追责。”
“若是一个人通过考核升了官,却在升官后毫无建树甚至祸乱一方,那就倒追。但凡追查出问题,巡视官吏却没有发现甚至故意隐瞒,也要被追责。”
“下属犯错,上司没有制止和禀报,要追究御下无方之责。”
总之全都要追责,一个都别想跑。
至于处罚的轻重,自然是依照严重程度考量。
李纲听罢,叹道:“你奏疏里说的十分模糊,我还以为,以你的性格,要写个什么法的。”
“真的弄成明文,他们都要成惊弓之鸟了。”尚谨笑道。
张浚默然,已经是了吧……
“只需日后某官犯错与才能有关,皇帝贬斥相关的考官与举荐的人,久而久之,等他们都习以为常,还有什么是不行的呢?”
“同理,恩荫亦是如此。后人犯错,骂他侮辱了长辈的名声,严重的还要申饬他长辈教后无方。”
“难道不是很常见吗?只是要更严厉一些。”
这些东西,放在史书记载里,不过一句“帝大怒”“上震怒”。
皇帝表态,底下的大臣当然明白其中含义。
“如此容易被追责的巡视差事,真有人敢做?”
张浚更担心长此以往,官吏们要么冒险官官相护,要么推辞怠慢。
“我就敢。”李纲冷笑一声,跃跃欲试。
他这把老骨头,还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陈东也小声附和,他也敢。
相公说三年一换,为的不就是把一腔热血的人放上去施展吗?
张浚清楚李纲所言为真,这可是个经历再多跌宕起伏也坚持上疏言事,时刻关注国家大事的人。
当初尚谨把李纲调回来查刘光世的军队,李纲都敢接手,更别说只是去考核了。
自新帝登基后,张浚与李纲的关系逐渐好起来,也认可李纲报国的决心。
然而李纲这样的人不多见。
“咳,李相公,如你们这般的人物毕竟是少数。”
对他们的担忧,尚谨的解决办法是:“不定期派人巡视,每派巡视官员到一路,可以配备至少二十名治理经验丰富和新通过栓选尚未任官的人做预备,一同巡视。”
“一但发现严重的问题,立刻收押,空出来的缺口,就从这些预备的人里选,就地上任。”
“同时,为了防止巡视官吏以权谋私、滥用权力……”
尚谨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而几个只参与执行不参与政策制定的人听的目瞪口呆。
要是他们被拦在栓选一关,煎熬了那么些时候,终于被委以重任,见了那些贪官污吏之流,还不得撕了那些人?
而且就地顶上的寓意可就深了。
谁不想一步登天啊?这不得玩命查?
陈东问道:“这么大胆的想法,不用专门写个奏疏?”
尚谨摇摇头:“还没进行到这一步,这计划也没必要非以变法之名提前写。等真查出来点什么,顺势改了就好。”
依势而行,才更方便。
*
奏疏私底下过了一遍,又在某日朝会被公之于众。
原先被蒙在鼓里的众人表情精彩纷呈。
经过这一年反对的无用功,他们都已默认变法必然推行,只是不知会不会失败。
他们连以后怎么称呼变法都想好了——“隆兴变法”。
起初他们弹劾的奏疏跟不存在似的,一度让他们怀疑尚谨是不是偷偷把他们的弹劾奏疏放在一边不让皇帝看。
小皇帝年纪小,能少看奏疏,当然不会追究。
后来他们直接当着皇帝的面弹劾,结果被赵伯琮一一挡了回去,甚至反过来揪出他们的错处。
这些事很多甚至是皇帝有记忆之前的隐秘之事,皇帝不可能知道。
多半是尚谨提前跟小皇帝通了气。
明明手里面握着他们所有的把柄,却一直密而不发,直到互相撕破脸。
这时他们才意识到,他们竟然抓不到一点尚谨的把柄,也终于意识到与尚谨为敌的后果。
他们中许多人以前与尚谨关系不错,虽做过亏心事,也不至于有秦桧叛国那般严重,所以相处之间从没担心过被处置。
之前尚谨什么都不说,只不过是看在关系好的份上。
到底要不要放弃反对变法,成为了众人考量的问题。
隆兴变法势在必行。
然而尚谨从未为“隆兴变法”写过总领的奏章策论。
直到今日,尚谨上了一道《乞修政事以图中兴疏》。
赵鼎皱眉道:“这就是你的变法?”
尚谨笑着回答:“赵相公没听清吗?”
“……”赵鼎无言相对。
这措施比之熙宁变法,柔和到让他怀疑是不是变法。
在《乞修政事以图中兴疏》中,尚谨提出要用两年的时间改善吏治,然而尚谨所说听起来不过老生常谈。
什么“选贤任能,唯才是举”、“严考课之法,明黜陟之典”、“以考课明黜陟,以监察正风气”、“刑过不辟大臣,赏善不遗匹夫”。
与先前坚持武举改制和开恩科的架势完全不像。
经济方面更是几乎没有涉及,也不知是谋算着什么。
说实话,那时候他以为尚谨要把大宋搅个天翻地覆。
这些话里,选才和考课,说实在的也起不了太大作用,再怎么改也比不过尚谨武举改制来的吓人。
而大宋的考课制度已经十分完备,尚谨也没提出太大的建设性意见。
这些话,还不如那句“刑过不辟大臣,赏善不遗匹夫”令朝野震动。
毕竟大家不得不开始担心项上人头了。
他真怀疑尚谨是不是韩非子的狂热爱好者,有时候半点不像个儒生。
但无论怎么说,尚谨都没有提出特别明确长篇的条文,比如熙宁变法那些个法之类的。
“难道诸位觉得两年的时间太长了?”
他觉得刚好。
朝堂上又为此事吵闹起来,全都聚焦在刑罚上。
有人质疑:“尚相公这是要用严刑峻法治理国家吗?”
“那我问你,我说要把犯错的官员处以极刑了吗?”尚谨挑眉问,“我又没说要把人当场拉出去杖责,更没说要把人阉了。”
那官员立马闭了嘴,他怕再说下去,尚谨的下一个政策就是恢复宫刑替死。
而尚谨很顺利地找到了正统性:“何况这不是先帝开的好头吗?”
他这次还真没有要嘲讽赵构的意思,赵构杀文官的确是开了个好头。
“这些年处死的人,你们准备替谁申冤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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