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曲端的关系倒也没有塑料到这种地步,曲端特意派了那几个人一起,都是在巴蜀一带有些关系的,方便他行事。
真要是监视的,早被他打飞了。
“我说的是实话,也是曲端听了会高兴的话。”
只不过接下来的话听了不一定高兴。
“他心中有恨,有野心,他会听我的。”
“而其他人,即使我把他们从生死线上拉回来,他们也不会真的听从于我。”
毕竟这里可没有什么救命之恩以权相报的戏码。
“朝廷需要在西北军中有一个可用之人。”
“这个可用之人,不是非要最会打仗的那个。”
“在东边战场浸淫多年又在西边有势力的人,可不像以前那么好坑害了。”
尚谨笑眯眯地提醒。
以前曲端的手段都是直来直往的。
想夺权,直接杀掌权的;不想打,直接按兵不动……
而现在就有很大不同。
但是他也不会透露更多了。
“不说这些了,你的病还能治。”
“真的!?”吴玠惊喜不已。
实在是他找很多大夫看过了,大部分也只是延缓。
一听到能治好,他直接把曲端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从来不骗自己人。”尚谨轻声道,“你是个将军,要么平安老去,要么战死沙场,我不喜欢将军英年早逝。”
*
尚谨赶在年节时回了开封。
一见到尚谨,赵伯琮就把人抱着不撒手了。
自从他入宫,从来没有与尚谨分别这样久。
“先生,你在西北有没有不习惯?”
“先生,你在西北有没有受欺负?”
“先生,我听说你遇到了西夏人,真的没受伤吧?”
“先生,你给他们治病,情况怎么样?”
“先生……”
在赵伯琮一次性抛出十二个问题后,尚谨终于受不了了。
“你这可真是成小牛犊了,就这样结实才好。”
他捻起桌上的糕点,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你这样问,我哪里回答得过来。”尚谨安抚道,“所有事我都跟你汇报过了,哪里有什么隐瞒的问题。”
“我现在好的不得了,都能出去单挑十个禁军了。”
杨沂中挑了挑眉,这计量单位,把他专门训练过的禁军当成以前的花瓶吗?
尚谨注意到他的反应,向他点了点头。
不信的话其实可以试试,说不定赢的真的是他呢?
而赵伯琮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追问道:“先生,那你之后还会巡视这么久吗?”
这样的承诺,尚谨是给不了的。
“变法,不能只坐在庙堂上,很多事,不去实地看看,永远发现不了问题。”
否则必然被蒙蔽。
“朝廷对那些细微处的掌控不足,只能派人去查,这其中就包括我。”
“我都明白。”赵伯琮重振旗鼓,“先生只管查他们,我一定狠狠惩罚他们!”
*
隆兴四年,春。
春雨落在窗纸上,潮气晕开了李清照手边稿纸的墨痕。
忽然,长街尽头爆出一阵喧哗,马蹄声疾如擂鼓。
一个嘶哑的声音穿透雨幕,变了调地喊:“收复了!京东路全都收复了!”
李清照手中的笔啪地掉在纸上,滚了一圈墨。
桌角的《金石录》被风掀起一角,簌簌作响。
窗外的欢呼声听在耳里,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纱。
她下意识算起数字,距离建炎年间京东路各州县陆续沦陷,已经过去十年。
当年从青州离开时,她甚至梦到过此生都不能再回去了。
她竟等到了!
她竟真的等到了这一日!
其实去年知道济南收复后,她就想过重回故乡。
只是被珠绰给劝住了,那个时候京东路毕竟还在战火之中。
而如今就不同了,边境虽然仍有战事,但大体都平定下来了。
她问尚珠绰是否要同行,尚珠绰思索再三,还是点头答应了。
说是山东毕竟刚刚收复,又多匪患,同行可以保护她。
于是她带着尚珠绰和当年几个跟她一起逃离战火的小娘子踏上了归途。
车马颠簸东去的日子,像她曾经无数次做过的一场漫长的梦。
京东路天地之开阔,与中原不同。
路上偶尔能看到废弃的村落,断壁残垣间,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遇到的同乡说,这一带十室九空。
重返济南那天,医馆里院内的几株海棠开的正盛,地上散落了些花瓣。
看起来医馆似乎并未被破坏,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街边,有人认出了尚珠绰,欣喜地上前打招呼。
“是你啊,妙娘。”尚珠绰笑眯眯地拉住那女子的手,给李清照介绍,“这是孙家长女,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孙妙娘激动地说:“尚大夫!你还记得我!”
“怎么会忘记,你们姊妹都是我接生的。”尚珠绰慈爱地拍拍她的手,“你小时候还总缠着我要学医,我离开济南前,你还陪着我给将士们治病。”
“尚大夫竟然回来了!我这就去告诉阿舅,他必定欢喜!”她口中的阿舅就是辛赞。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没舍得挪动半步,目光触及李清照,仔细辨认,更加兴奋了。
“易安居士也一起回来了!”
李清照惊讶地问:“你认得我?”
“你来找尚相公那天,我都看见了!易安居士看着就是不同的。”孙妙娘点点头,又继续拉着尚珠绰诉说自己的欢喜。
“听谨说,你与辛文郁那孩子成婚了,他为人正派,会是个好夫君的。”
她知道这两人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如今在一起是再好不过的。
历史上辛文郁为抗金练兵时被金军发现,中箭身亡,孙妙娘郁结于心,不久便离世了。
好在如今一切改变,悲剧当不会重演。
“他当然好得很,不然我可不嫁给他。”孙妙娘倒是大大方方的,不似辛文郁那般羞赧。
话题逐渐到了医馆之事上,她看着医馆,颇为可惜地说:“尚大夫,不如我帮你把这医馆药铺再开起来吧?”
“我日后很少回来了。”尚珠绰摇头道。
她恍然大悟。“我忘了,你现在可是翰林医官院的医官,肯定是要待在开封的。”
“倒不是这个缘故。”尚珠绰解释道,“我更喜欢云游四方,注定不会停驻太久。”
“那这医馆?”她更觉惋惜。
“京东路收复,原先那些弟子也都要回来了,这里不会寂寞的。”尚珠绰笑道,“你若是真的愿意,我将这医馆药铺都交给你打理,算作我迟添一份嫁妆。”
她惊讶地拒绝,又确认尚珠绰并非玩笑,便惊喜地睁大眼睛,抱住了尚珠绰。
*
李清照从历城回到章丘时,才发现几乎已经寻不到儿时的回忆了。
她六岁时便跟着父母到了开封,少有回章丘的时候。
后来嫁给赵明诚,便更少回来了。
她环顾四周,努力回忆起些模糊的景象,便沉默着离开了。
待她路过青州城墙时,正是初夏的黄昏。
夕阳给城墙镀上一层金边,正有工匠奋力加固城墙。
此时距离青州收复并没过去多久,负责守卫的兵卒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警惕。
兵卒见她们都是女子,检查一番后便将人放了过去。
她其实是不大清楚自己回到青州的缘故的。
当年与赵明诚一别,可谓是断绝情分,算不得夫妻了。
这赵氏老宅和归来堂,她其实是不该来的。
然而归来堂凝聚了十来年的回忆,不能不回来看看。
金贼攻破青州后,赵氏子弟大都四散奔逃,老宅比记忆里破败了许多。
几个老人倚着门框,浑浊的目光在她的脸上逡巡,认出她来,也没说什么,默许她进去了。
十年过去,连院子里的树都老了许多,树干上满是皴裂的树皮。
她绕过荒草,凭着记忆,走向归来堂。
昔日品茗论金石、赏玩碑拓的地方已被毁去,只是记忆永存。
藏书楼内已经破败不堪,好在那些藏书早已被她完好无损地带走,此生也没什么遗憾了。
若非说有什么遗憾,大约是还没有写上一首庆贺统一的诗词。
想到此处,她不禁失笑。
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和尚谨相处久了的人,也总是忍不住想着一统天下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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