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之前那些动静大得不能再大了。
审计司那帮人看着可唬人,很是不近人情。
“改科举,说到底多了一种选才方式,虽有人反对,也不至于能把尚相公如何,更别说将士们全都支持。”
“审计司动静虽大,目前本质也只是查贪官,整顿吏治。有德顺军‘做榜样’,更没有人敢再对审计司做什么了。”
“接下来才是要动真格了。”
“不错。”岳飞对薛弼的话十分认同,甚至思考起要不要推荐薛弼回京任官。
薛弼见岳飞如此神情,连忙摇头道:“我就跟将军在一处,不稀罕官位。”
“哪天失地都收复了,将军再举荐我吧。”
岳飞于是答应下来,开始提前安排河东防务。
“将张俊调回去后,安排王彦接替张俊,配合王善和杨志守卫河东前线。”
“告知关胜准备夹击大名府,入秋前必须拿下大名府!”
*
初夏蝉鸣,院落中的树朝窗边洒落一片绿荫,为正襟危坐的两人遮去日光。
“我不明白。”中年男子打破了沉默。
尚谨并不惊讶李椿年来访,只是问道:“仲永,你不明白我为何不支持你,又劝陛下重用你?”
“不,我不明白你的反复无常。”
他赋闲在家,研究界田,乍听靖康变故,又闻康王登基。
于是他决心再次进言。
从建炎元年到绍兴元年,五年间,他三番五次上书,建议实行经界法。
然而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若说先帝没看见,他是不信的。
据他所知,先帝对这些奏章回复还是极为勤快的。
如果先帝真的不赞同他的政策,很可能会贬斥他。
反正他根本没有官职在身,不怕贬。
然而整整五年,连太上皇那样的申斥之言都没有一字半句。
中途他辗转打听,从同年那里得知是有人拦下了他的奏章。
当时整个门下省都是尚谨的一言堂,有胆子做这种事的只会是尚谨。
他不死心,因为尚谨名声太好了,好到他都不愿意相信与尚谨有关。
然而事实如此,但他不愿意再申诉。
他知道尚谨是个好官,更是主战派的领袖,这样的人不能被他一个白身影响。
直到绍兴二年,他得任官职,还以为是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
然而先帝似乎不是因为看到他的奏章才突然任用他,且忙得根本没空见他。
他任县令和推官时,仍不曾放弃进言,但从无回音。
反而是得到了尚谨的信件,劝他这两年不要再进言此事。
他失望之余,难免对尚谨有些怨言和不理解,只好将重心放在政务上,却仍然留心界田。
新帝登基,他任期未满便升迁,之后更是一升再升,于是他不再坚持上书。
不是因为他放弃了,而是因为他认为有了回京任官的希望,且变法已行天下。
他知晓尚谨绝非守旧之人,那么等他回到开封,总有机会成为变法核心成员。
只是尚谨的态度实在让人难以捉摸。
于是尚谨大大方方地承认:“我压过不少人的奏章,是怕你们被盯上。”
“成章曾劝我让其他人求仁得仁,可我终究是不能做到的。”
因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被流放,还会因此花费更多心力保护他们。
“昏君当道的时候,我不希望有人一头撞上去,白白牺牲,苦苦挣扎。”
李椿年并不完全赞同:“你是好心,可哪怕是昏君,也总得有人站出来的。所有人都明哲保身,那这世道还有什么希望。”
尚谨点头道:“所以现在不是昏君了。”
李椿年默了一瞬,说道:“那尚相公不如提前告诉我。”
“难道我劝了你,你就不会上书了?”
实际上绍兴二年到三年赵构死之间,即便他劝了李椿年,李椿年的奏疏也没断过。
李椿年也清楚他的意思,只好递上自己的策论。
“我今日呈了一道奏章给官家,官家或许还未看到,但我想先让尚相公看看。”
他翻阅过后,赞赏道:“你之前的上书,我都仔细看过。如今所书,比当年更胜一筹。”
听闻他曾经认真读过自己的奏章,李椿年喜悦地说:“我便知晓尚相公志向远大,变法不可能只在审计,将我调回来,应是要用我了。”
“但你知道推行经界法的后果。”他叹息一声。
李椿年不假思索地回答:“夫为吏者,人役也。”
……
“我在宁国县当县令时,翻看县志,记载了唐贞元年间的宁国县令范传真的这句话。”
……
“自那之后,这句话便是我为官做人的准则。”
……
发觉尚谨精神恍惚,李椿年不再自话自说,小声喊道:“相公?尚相公?”
“啊……”尚谨回过神来,垂眸道,“我只是很久没听人提起这句话了。”
“相公也知道范传真?!”李椿年惊喜地问。
他们果然是同道中人。
“嗯……”
范传真在他大唐时回到长安的那个时间点已经逝世,他只认识范传真的后人,却不知道有这么一句话。
他知道的不是范传真这句“夫为吏者,人役也”,而是……
他合了合眼,收拾好心情。
李椿年仍然在诉说:“我知道,正如相公所言,我情愿结局如同商君,只要经界法可以推行下去。”
“我知晓,哪怕相公支持我,经界法的效果仍取决于州县的官吏是否公正清廉。”
“但我考虑过很多事,我不怕。如果相公相信我,我愿终生丈量土地,哪怕漂泊四方,也要盯着那些官吏。”
尚谨对李椿年愈发欣赏:“我自是相信你的为人,不过你要做的是坐镇官署,总揽经界法事宜。”
历史上李椿年便是经界法的提出者,兜兜转转一直到多年后才开始推行。
得罪了太多人,被秦桧污蔑,被群臣弹劾。
为了平息众怒,赵构将李椿年流放。
他对其中很多细节不算太清楚,但有这么个人在,当然要好好任用。
李椿年连忙推辞:“不敢当‘坐镇’二字,经界法虽是下官提出,然唯相公能够推行成功……”
“不必这般小心翼翼,你暂且在户部待着,我会建议陛下设立经界司。”尚谨摆摆手,“你若遇到困难尽管说,我会为你扫清障碍。”
*
李椿年的上疏点燃了朝堂。
大宋土地买卖流转频率极高,豪强地主拥有大量土地,随之而来的是大量佃农。
好处坏处都十分明显。
坏就坏在豪强地主可不会乖乖缴税,隐匿田产是极为普遍的现象。
富者有田无税,贫者无田有税。
虽然人们大都下意识觉得大宋富有,但财政危机并非不存在。
好比李椿年担任左曹侍郎后,立刻发觉赋税不对,尤其是两浙一带。
审计司当然审核过赋税,查出来的也只是有些地方田赋没有交全。
真正的问题直接出在地方报上来的数目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审计司当然不知道某处到底有多少土地,只算过按田地数目来算的田赋数目。
却不知即便是账册没有问题的那些地方,未必就真的交全了田赋。
而李椿年从一开始就与土地打交道,在江南浙江为官,更清楚正常来说一个县一个乡大致会有多少土地。
而这些地方的土地数目在逐渐减少,田赋也越来越少。
故而李椿年上疏陈列“经界不正十害”,提出实行经界法。
经界法围绕三个核心展开。
一是土地清丈,也是最核心最重要的部分。
其实这件事,千百年来都有人想做。
大宋从建国到王安石变法,一直都在断断续续地尝试,却都以失败告终。
光是仁宗一朝,千步方田法就试点过四五回。
单说第一次尝试,洛州肥乡县免除无地而有租税者四百余家,纠正有地而无租税者百余家,收逃漏税款八十万。
后在蔡州尝试推行,一县便查出隐田二万六千九百三十余顷。
然而几试几罢,无法推广。
神宗朝,王安石在千步方田法基础上推行方田均税法,成效更是显著。
然而自古以来损害官僚地主利益的事情都很难推行下去。
方田均税法推行十多年后还是在一众人的反对下被废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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