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皋立马于阵前,目光扫过对岸金军营垒几不可见的轮廓。
他们已经搭好了空营帐,每帐前都按吩咐堆了柴堆。
上百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鼓手分成三班,鼓噪不停。
随着牛皋手势落下,河岸上瞬间亮起无数火把,将半邊天都映红了。
东岸金军果然被惊动,营垒中响起急促的号角声。
金军在辽阳府河段的防守本就是最充分的,此时反应也最迅速。
*
昏暗的天光下,辽河中上游岸边的先锋部队正在做最后准备。
兵卒们沉默地检查着装备。
战马都戴上了口笼,偶尔发出的嘶鸣被风声掩盖。
工兵们正在冰面上铺设草席,每隔百步系绳固定。
韩世忠走到队列前,随机检查战马的马蹄,确认粗布绑得结实,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入队列后环顾四周,见兵卒们军备齐全,心中欣慰。
第一支先锋军开始渡河。
战马踩着草席缓缓前进。
冰面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每一步都格外谨慎。
接近对岸时,隐约传来马蹄声,一队金军巡逻兵正沿着河岸行进。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俯身隐藏。
寒风卷着雪花打在脸上,却无人动弹分毫。
直到巡逻队的火光消失在远处,韩世忠才打了个手势,队伍继续前进。
当金军塔上的人发现时,宋军已到了岸边。
金军军营当即喧闹起来。
韩世忠当机立断,带兵冲锋,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三支火箭腾空而起,在夜空中划出耀眼的轨迹。
西岸主力全军渡河。
霎时间,训练有素的宋军分成数路,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韩世忠已经占据了东岸金军的设施。
“金军正从南面支援!”踏白飞马来报。
韩世忠咧嘴一笑:“晚了。现在过来,看辽阳府他们还要不要!”
岳飞踏上东岸时,韩世忠已经彻底控制了附近的渡口。
后军仍在井然有序的渡河场面。
“鹏举,金军援军正往这边来,我已命人修筑防御工事。”韩世忠大步迎来,战袍上血迹未干。
岳飞拍拍他的肩膀:“良臣辛苦了。”
*
辽河冰虽厚,但很多攻城器械仍然不适合直接从冰面上运。
他们毕竟不熟悉当地情况,如果判断失误,冰层碎裂,带来的混乱可就大了。
变法带来的好处便愈发体现出来。
数量充足的工兵让他们可以拆掉器械,运送过河后再行组装。
这给了金军喘息之机。
金军显然也明白他们的意图,将最后的重兵放在咸平府一带。
他们同时还要面对蒙古在北方的骚扰,消耗巨大。
若再败,宋军便真要长驱直入了。
咸平府的城墙在初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青光,城头金军旗帜林立,守军的身影在垛口间若隐若现。
韩世忠部围南门,岳飞部围西门,张宪部围南门,岳云部围东门。
接下来的数日,宋军展现出惊人的工程能力。
在岳飞的亲自督导下,各营开始修建围城工事。
云梯、冲车、投石车、鹅车望楼、濠桥……
与此同时,地道也在向城内挖掘。
三条地道从不同方向向城墙延伸。
他们还备了风箱,倘若地道被提前发现,就用风箱吹烟雾过去干扰金军。
*
围城多日,消耗战打了许久,总攻开始。
黎明时分,张宪部率先发动进攻。
十几座箭楼在士兵推动下缓缓向前,箭楼上的弓弩手与城头守军展开对射。
天光大亮时,西门方向传来震天巨响。
地道内的火药被引爆,城墙应声塌陷
韩世忠见西门得手,立即率背嵬军从南门发起强攻。
守军四面受敌,难以抵挡。
越拖下去,只会对宋军越有利。
等到河面化冻,宋军的补给便越来越迅速,而城中金军却得不到物资支援。
宋军将咸平府围得水泄不通,一如当年金军围攻太原府。
只不过宋军可没有肢解敌人的爱好,更没有招揽敌将的兴趣,他们只有一个目标——攻破咸平府。
历时两月,咸平府告破。
清剿残敌,救治伤员,整顿秩序,安顿平民……
他们会让这座城重新归于中土。
*
完颜亮回到黄龙府时,才知晓太后得知辽河被攻破便病倒了。
等他赶回都城,太后已然不行了。
临终时,她仍嘱咐完颜亮要善待徒单氏。
徒单太后静默地站在她床前,看向完颜亮的眼神头一回掺上怨恨。
而完颜亮对徒单太后的厌恶更添几分。
失败的怨气总要有个出口。
明知即使自己亲自领兵也会失败的完颜亮把怨气对准了劝他不要去西岸的人,尤其是徒单太后。
而徒单太后也是见证过大金辉煌的人,眼看着金国败在他手上,好姐妹又病死了,哪里还会惯着他,说话也不客气起来。
被戳穿大金如今的外强中干,完颜亮自是恼怒,却也没法反驳。
若非还想着亲娘的劝阻,恐怕已经把徒单太后砍了。
而徒单太后说了那些话,也已抱着必死的觉悟。
但凡完颜亮再遣人问候她,她都是易衣待死命。
然而她不会想到完颜亮远比她预料中的更加狠厉。
*
咸平府破后,完颜亮派枢密使仆散师恭去往前线守卫咸平府到黄龙府的必经之路。
临走时,仆散师恭前去拜会徒单太后。
他出身寒微,在满是勋贵的朝廷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离不开太师斡本的帮助。
斡本接济他,提拔他,他也亲近斡本一家。
故而完颜亮造反时,他选择了帮助完颜亮。
不仅因为先帝是昏君,也因为完颜亮是太师之子,是太师妻妾最为宠爱的长子。
谁曾想完颜亮半点不似太师,故人如今也只剩下太师之妻了。
他清楚此去是回不来了,于是去辞别徒单太后。
“老臣往后便再难拜见了。”他行了大礼,“万望太后保重身子。”
徒单太后悲戚落泪:“我还能如何保重,她听到辽河被攻破,悲上心头便倒下了,焉知若是听到你们战败的消息,我会不会也倒下?”
“何况……迪古乃已恨我入骨,我是活不久了,去陪她们也好。”
“只望你尽力,守住黄龙府,也让迪古乃能思量后路。”
仆散师恭颤抖着声音说:“老臣必定尽心竭力,以报太师的恩德!”
“我若是死了,要怎么与斡本说呢……”她沉沉叹气,“大金和宋都证明,两代昏君,足以毁了一个鼎盛的王朝。”
她们谈话时,并未注意到身旁贴身侍候的宫女高福娘已悄悄离开。
这宫女早做了完颜亮的内应,把这些话添油加醋地告知完颜亮。
即便她不添油加醋,完颜亮听到徒单太后称自己为昏君,也是要动怒的。
待到仆散师恭领兵奔赴前线,完颜亮便召了亲信来。
“你们见太后,只说有诏书,令太后跪受,立即击杀。”
亲信们当即应答,他们早习惯了完颜亮的残暴。
他们带着棍棒和绳子去了太后宫中,手段残暴,令人发指。
完颜亮听完只说,让人在宫里把太后尸身烧了,骨灰也直接倒在池塘里。
宫中人大多麻木了,听命照做。
这样的事情,再怎么瞒也是瞒不住的。
消息传到会宁牧完颜雍耳中,他终于断定完颜亮是个疯子。
见他愁眉不展,妻子乌林答氏安慰道:“大王,你素来对陛下恭顺,陛下也……厚待你,不会有事的。”
“若不是有你出谋划策,劝我时时进献珍宝,顺从于他,我早就……”他握住妻子的手。
他不曾告诉妻子,上回他进献宝贝时,完颜亮曾细细询问妻子的事。
听闻乌带的妻子也曾遭完颜亮调戏,都说完颜亮好人妻。
于是他便怀疑完颜亮居心不良,为了不被调走,他拼命寻求珍宝,满足完颜亮的欲望。
现下他那份怀疑成了真,完颜亮根本就是个不顾伦理的疯子,都能杀母了,夺宗室之妻也不奇怪。
如今这境况,完颜亮估计也没心思想着别人妻子的事情了。
可是大金该如何呢?
他这个会宁牧又能如何?
早知完颜亮如此,当年他该抢先一步造反。
只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
*
一位意想不到的来客助力了宋军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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