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仔细研究地图,颔首称许:“云郎考虑周详。就依此布防。”
宋军开始了对黄龙府的合围。
各部按照预定计划展开。
出乎宋军的预料,城中对他们的抵抗并不算强烈。
或许是因为岳家军素来的“仁义”之称,或许是洪皓在黄龙府的信服力,又或许是北边那个蒙古开春又打起了金国的主意。
他们原以为哪怕攻破黄龙府,城内也必然有一场恶战。
然而黄龙府和周遭不少金国百姓见宋军并无屠城之意,都放弃了抵抗。
甚至有直接来找洪皓叙旧的,都称呼洪皓为“洪夫子”。
他的令符和节旄也被找了回来。
岳霖帮着岳雷处理事务时,总有一种迷茫感。
他们在前面遭到了那么强烈的抵抗,到这里反而轻松一些。
看着正爱惜地抚摸稀疏的节旄的洪皓,岳霖忍不住询问起洪皓的过往。
他们只知洪皓在金国宁死不受官职,被流放也牵挂着二圣,旁的却没有那么清楚。
“我的过往……”
建炎三年时,他丧期未过。
先帝希望议和,然而宋金战争不休,使者极其危险。
他知晓前去议和的使者必然背负骂名,甚至客死异国。
但他还是去了。
他去,总好过支持议和的人去。
明章来信拦他,没拦住,就像当年他拦着年幼体弱的明章去救治灾民,也没拦住。
他被扣留在金国,后来金国扶持伪齐,粘罕逼迫他去伪齐当官,他断然拒绝。
没能侍奉二圣南归,他看到刘豫那个叛国投敌的东西,都恨不得杀了刘豫。
竟然想让他去伪齐当官,把刘豫当皇帝?
他宁愿粘罕把他给千刀万剐,也不愿意当卖国贼。
粘罕气急败坏,当即叫人把他拖出去砍了。
他觉得可以解脱,坦然跟着去了。
或许女真贵族总是爱看这种忠臣,反而有人为他求情。
斩首改为流放,他被流放到了冷山,比黄龙府还北的地方。
即便被押送,他还是坚持打着节旄。
那时他是真想着要学苏武,却没想过还能活着回来。
他是个南方人,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地方。
一年里只有四月到八月能看到那种象征生机勃勃的青绿色。
金国可不会管他的吃喝,他挖野菜充饥,砍木柴烧火。
他觉得自己还是比苏武幸运的,起码还有野菜可以吃,不用去抢野鼠的过冬粮食。
有时他又觉得自己比苏武不幸多了,至少苏武的大汉正是强盛的时候,而且苏武还能牧羊。
他没有羊,于是大雪封山的时候,他砍不了起火的木柴,也没有女真山民说的可以烧的牛粪羊粪。
好在山民愿意给他这些来取暖。
作为回报,他会给山民讲外面的见闻,听山民讲战争要去了他们多少东西。
他给山民讲大宋的样貌,讲汉人的故事,渐渐地教他们汉字甚至一些名句。
后来希尹非要他教导完颜家的孩子,那他半点不客气,巴不得把这些宗室都教成思想上的汉人。
给那些贵族子弟教书的空闲,他也给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教书。
那些孩子买不起书,他也买不起那么多书。
让他造纸他也不会,从女真百姓那里得知他们常用的桦树皮的妙用,就跟着他们上山剥树皮晒干当纸用。
他也算得上过目不忘,把汉文典籍写在桦树皮上,在金国传扬汉家典籍。
这样的“官”他愿意当,最好让所有金国百姓都亲近大宋。
后来明章联系上他,希望他能逃回来,他却执意留下。
既是因为他终于见到了二圣,有了侍奉二圣回宋的希望,也是他想要在金国做更多的事,包括当大宋的内应。
当岳雷和岳霖听完了他的传奇经历,皆是震惊不已。
赞叹于洪皓忠君爱国的同时,也终于明白为何尚相公对金国的事了如指掌。
“洪尚书,你和尚相公是不是也用狸奴联系?”他们知道爹总是抱着的那只狸奴有多神奇。
“他与岳元帅也是如此吧?”洪皓笑着点头,“好久没和自己人说过这么多话了,我还有好些事都没说,怕耽搁你们处理政务。”
洪皓刚要与岳家兄弟告别,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
“那光弼不如与我叙旧?”
有人推门进来。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章,金国篇即将结束,西夏篇准备启动。*洪皓的剧情比较散,这里也算是一个小汇总。
第440章 靖康耻,今朝雪
来人携风而至,与故人重逢。
“明章?!”洪皓惊喜地起身上前,又皱起眉头:“你怎能穿的如此单薄?”
跟随而来的辛弃疾侧过脸,看了看先生的穿着。
哪里单薄了?
难道只有包成一个粽子才不单薄吗?
尚谨笑道:“光弼,你忘了,我的心疾好了。”
“是了……一晃过去二十年了。”洪皓恍惚的目光落在辛弃疾身上,“你孩子都长这么大了,怎么都没跟我说过?”
“???”辛弃疾迷茫地抬头去看洪皓。
虽然他和先生是同乡,但也长得不怎么像吧?
“什么我的孩子?这是我弟子,辛弃疾,跟你说过的!”尚谨眼皮直跳,“你若听我劝,何至于异国二十年?!”
“我那时便说了,你去了,那就是下一个苏武,回不回得来还要另说!”
当年赵构看中洪皓当通问使,他当即去信阻拦。
如果洪皓不想去,可以丧期为由,赵构还不至于夺情一个不算熟悉的臣子。
那个时候正是金国南下最凶残的时候,使者去了不会有好结果。
然而洪皓回信只有“我意已决”四个字,把他气得想要直接飞到扬州问问洪皓是怎么想的。
但是他知道,汉使就是这样的,忠臣总是这样的,哪怕头破血流也不会后悔。
洪皓目光平静:“明章,我求仁得仁。”
“……”他负气地将手中的告身和印纸拍在桌上,“一个个的都拿求仁得仁来气我。”
“还有谁?”
他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多了去了。
洪皓无奈地问:“你自己不也是?真以为我不知道当时我拦着你去给灾民治病,你还是偷偷去吗?”
那时候洪皓白日出去救灾,尚谨就溜进他家给灾民治病施药。
那么小的年纪,信服力倒是很足。
要不是灾民露馅,洪皓还真被瞒过去了,以为是哪个好心游医干的。
自秀州一别,再不曾见面,算起来不止二十年了。
尚谨不服气:“那能一样吗?”
他知道自己身体没有那么虚弱,但洪皓是真的可能会死。
“哪里不同?”洪皓反问,“你为百姓,我亦是为百姓。”
“那我后来好不容易联系上你,你又不愿回来?金国是那么好待的?”
尚谨根本不需要洪皓做内应,他的猫眼足够知道很多事情。
“留作内应,我亦是自愿。”
“是很好,你那三个儿子,隆兴九年,一个状元一个榜眼,还有一个后来也考上了,别人还以为是我看在你的面子上给的。”
“还有你的三个女儿,嫁妆都是我出的。”
他没好气地把桌上的纸又塞进洪皓手里。
这些个求仁得仁的,知不知道他被迫当了多少孩子的半个爹?
又给钱还提供情绪价值,再这么下去都要“义子”遍天下了。
辛弃疾探头道:“洪尚书,你快回去管管他们。都当官的人了,天天缠着先生。一个问史书,一个问政务,一个问医术,先生都要没空教我武艺了!”
其实也没有天天,但是他们师兄弟一直认为三洪占用师门时间了。
这时岳飞又推开门进来,辛弃疾顿时目不转睛地盯着岳飞。
岳雷和岳霖默默抱着文书移到门口,吃瓜吃完了,喊了声爹,两人立刻溜了出去。
见尚谨气得揉额角,岳飞问道:“我以为你是来痛快的,怎么又生起气来了?”
“光弼话里话外给我添堵。”
他当即捂着胸口倒在椅上,吓得洪皓连忙关心,方才那些话也不说了。
岳飞忍俊不禁,上前拍了拍尚谨。
“别吓洪尚书了。”
“不是尚书了,是徽猷阁直学士,兼权直学士院,国史院。”尚谨纠正道,“我是来送光弼升官的告身的。”
“这是我的小弟子,你这些年都在前线,还不曾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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