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平府的权贵若是还想保住项上人头,就必须守住。
且西平府之后便是都城兴庆府,一但败落,便要如同金国那般了。
换作以前,西夏全民皆兵,然而接连天灾过后,这股力量便消散不少。
人人听闻大宋对待灾民仁厚,愿意听从集结的少之又少。
西平府能用以抵抗飞虎军的是将近两万擒生军。
听得城外铁鹞子列阵,尚谨摇了摇头。
“不可正面冲阵,但可诱其来冲。”
他此次并未命令大军围城,而是巧妙停留在眺望塔可视范围边缘。
西平府守军明白一但让宋军围城,势必输掉这场消耗战。
也不知大宋往这场战役里砸了多少钱,但以大宋的富有程度,大约也只是把以后的岁币之类投进来了。
更不知尚谨到底怎么做到一天之中四次带兵拦截了不同方向对韦州的支援,导致韦州城破。
想必这尚谨极善轻骑奔袭,故而此战派出了铁鹞子。
这是西夏引以为傲的重骑兵军队。
那身盔甲根本不是一般弩箭能射穿的,便是尚谨天生神力也无用。
然而他们不知尚谨对轻骑重骑都极其熟悉。
两千铁鹞子起初只是缓行,距离飞虎军近了,速度便骤然爆发。
铁鹞子之后是五千擒生军,尤其擅长步骑协同。
马蹄踏地如雷霆滚动,整片大地都在震颤。
飞虎军阵中,尚谨临危不乱,示意弩手叠射。
普通的弓弩当然不能伤到铁鹞子,狂风暴雨般的叠射覆盖却也足以蒙蔽铁鹞子的眼睛。
待到铁鹞子越来越近,战鼓并令旗,弩手已换上破甲箭。
前排数十骑乱了,铁鹞子以钩索链接骑兵与战马,生死与共。
战马混乱地爆冲,后排骑兵却毫无畏惧地继续冲锋。
铁鹞子冲锋速度已提到极致,转瞬将至。
列阵在前排的飞虎军轻骑灵巧散开,露出后方的一排拒马战车。
那其实算不得战车,更像是改装后的攻城器械。
原本是让步卒躲在车下靠近城墙的,如今前段却成了斜向上指的拒马枪丛,车体以铁索相连,哪怕是铁鹞子也无法突破。
铁鹞子收势不及,狠狠撞上这道钢铁铸成的荆棘防线。
但铁鹞子终究是精锐,前排重骑战死,后方骑兵立即分流向两侧,绕过车阵。
刀车两侧,早已埋伏好的宋军重步兵陡然出击。
战马不断哀鸣倒地,重骑一旦落马,便成待宰羔羊。
尚谨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恍惚间回到多年前。
只是局势完全不同。
陆游自从知道那些计策,便总觉得好生熟悉,此时才以极其怀疑的语气喃喃道:“武刚车阵?”
史书上寥寥数语,好似近在眼前,又大有不同。
尚谨的眼睛顿时亮了,回首道:“正是由武刚车阵而得。”
然而他没有把车围成一圈,因为从始至终他们都不曾陷入劣势。
这种情况下,以步制骑是更优势的打法,没必要把自己围成铁桶。
这车根本不是单纯的战车,攻城器械要动起来极其困难,更不可能把整个飞虎军包圆。
铁鹞子受挫,擒生军骤然回撤。
辛弃疾当即意动,但又忽地停下。
“我还以为你要冲出去了。”
“先生,我担心有诈。”辛弃疾思索分析,“他们明知跑不过飞虎军,这样慌乱逃跑只会引得我军士气高涨,乘胜追击。不是想将我们引开,就是有更大的阴谋。”
尚谨赞许地看向他:“行军确要谨慎。”
接下来的攻城没有任何取巧。
拒马战车摇身一变,掩护宋金推进阵地。
弓弩轮番仰射,压制城头守军。
攻城器械昼夜不停,城墙上不少地震后才修补好的地方又坏了。
“以前从未打过这样富裕的仗。”尚谨叹道。
大汉时举国之力,然而到了大漠草原,也是什么都要省着用。
大唐时还没打通敦煌到长安的路,又要面对吐蕃围攻,更是精打细算。
“我们大宋还是太富有了。”
也不是说就不用精打细算了,毕竟能省一点是一点。
比如现在,他又要安排人去捡箭了。
然而足够的军备支撑让他可以琢磨更多攻敌之法。
春时,攻克西平府。
城下,宋军正在清理战场,收殓尸骸,安置降卒与百姓。
炊烟从城中升起,宋军已开始熬粥赈济。
安定好后方,有了民心基础,他才能安心北伐。
*
兴庆府。
黄河在兴庆府东门外拐出一道浑黄的大弯,夏季的晨光正刺破贺兰山麓的薄雾。
兴庆府在灾后迅速重建,城墙修补了裂缝。
城外数道壕沟呈同心圆环抱城池,沟底不知有何埋伏,壕沟之间设有鹿砦和拒马桩,形成纵深达三百步的防御地带。
更远处,数十座军寨互为犄角,拱卫都城。
“西夏皇帝把兴庆府最后的本钱都押上了。”陆游策马至侧,声音凝重,“城中尚有三千铁鹞子和五千御围内六班直,守城军万余。”
“若只是寻常围城,或许能支撑到年底。”陆游分析道。
尚谨眺望远方城墙,笑道:“围城后,撑不过三个月。”
*
宋军旌旗如林,甲胄映日,肃杀之气仿佛要盖过黄河奔涌的流水。
不过半月,兴庆府壕沟外军寨被尚谨清扫一空。
百余架砲车被推到射程极限,换上石灰弹。
陶罐划空,在空中碎裂,白雾弥漫。
西夏军视线受阻,咳嗽不止。
趁此间隙,宋军推着壕桥车突进,横跨壕沟。
决战吹响号角。
李仁孝站在兴庆宫最高的观台之上,四方城墙传来的轰鸣声,已经持续数日了。
像黄河汛期的怒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恍惚间仿佛可以听到利箭呼啸、火药爆炸、城墙倒塌……
风刮过脸颊,带着硝烟、血腥和焦糊味。
他后知后觉,应是宋军猛火油柜焚烧城门的味道。
据说尚谨改良了猛火油柜,称作喷火枪,宋军人手一支,不知是真是假。
先前他也亲登城楼了,只是宋军攻势太强,压得他不得不离开。
否则他一驾崩,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他也曾命人勤王,可来自东西两方的支援都被彻底切断了。
东面李彦仙岳云,西面吴玠吴璘曲端,根本不是军心动摇的西夏军队可以应对的。
只有传信的鸟带来消息,银州夏州已破。
他想,若是换作早几年,又或是晚几年,等到他的汉化做完了,或许西夏也能像大宋那样,义军群起云集。
然而数年天灾,他没能处理好救灾,于是义军群起,反对朝廷。
难怪汉人少有接受外邦难民的时候,这回却愿意在边境接收灾民。
到时候占领了西夏的土地,又把这些灾民放回去,博得民心。
尚谨算计的太好了,好到他只余绝望。
他已足够努力,偏偏抵不过大宋国力碾压一切。
“陛下,我们快些逃吧。”进臣担忧不已。
“逃?”李仁孝自嘲道,“学那赵佶赵桓还是赵构?日后我也改姓做赵,当大宋的阶下囚?”
他知晓逃的结果不会好,若是不慎被俘,大宋不至于像金国那般苛待俘虏,却也不会好受。
“若真是逃了,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又有人劝说:“可学那辽国,如今不也在西边建了新国?”
“哪里来的土地呢?”李仁孝闭上眼,“难道去乞求哪个国给我一小块土地,又转脸把人家的土地全占了?”
“何况辽国也保不住的,那片土地,汉唐时本也臣服,大宋不会放着不收的。”
*
兴庆府南城墙的缺口处,烟尘还未散尽。
那是半个时辰前被轰出的裂口,墙体向内坍塌。
缺口处正在上演血腥的拉锯战。
步跋子组成人墙,死死封住通道,飞虎军陷阵冲锋,试图登城。
决意再来一轮弩箭压阵的尚谨刚吩咐完,便见缺口侧面出现了一道格外熟悉的身影。
哪怕距离那么远,他也直觉那是辛弃疾,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少年攀登的动作没有停顿,没有犹豫,轻巧又有力。
但是他却觉得心都要蹦出来了,怀疑系统是不是没给他把心疾治好。
旁边亲卫见他似乎要晕过去,吓得连忙扶住他。
他深吸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缺口,可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两眼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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