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手曾握着他的手写字,曾替他执笔批阅奏章,曾持弓杀金虏,也曾为天下人弑昏君奸臣。
或许待他将手捂热,先生便醒来了。
他这才恍然发觉不对。
以前每逢秋冬,先生的手总是冰凉的。那时先生养的猫总是喵喵叫着卧在先生怀里为先生取暖。
今日他一声猫叫都没听到,上回先生在朝会议事时晕倒,御医断言难救,那些有灵性的狸奴也消失了,等到先生康复,狸奴也都回来了。
先生走了,狸奴便也走了。
等他将狸奴寻回,满院狸奴活蹦乱跳,先生也会醒来吗?
他小声说起以前的事情来,颠三倒四,自己也分不清到底要说什么了,最终又回到了隆兴七年。
“先生,其实我知道你的一个秘密,不仅是二圣,赵构也是……”
他忽地噤声,这样的秘密怎可说与旁人听。
赵构驾崩时,他年岁还小,先生瞒着他,邵成章三缄其口,可他后来还是知道了。
之前许多年,先生是如何在赵构手中苦苦支撑的,明明身患心疾,数度被昏君奸臣气得病重,还要为大宋苦苦谋算。
是了,那样严重的心疾,怎会真的康复。
老天不公,早早将先生从他身边夺去了。
哪怕先生已是高寿,他犹嫌不足。
天下长命百岁乃至年过期颐之人,历朝历代都有,为何先生不能?
先生合该寿数千岁万岁。
他脑中一时掠过无数混乱的念头,多到他脑子发胀。
直到他听到师兄说:“先生说,他要火葬,葬在长安。”
“京兆府?”他不明白为何先生不愿葬在京畿或是故里。
但先生既然说了,他便没有多问的余地。
“关礼,命京兆府即刻准备。”
他起身踏出屋门,分明景色如同过往五十年般未曾变过,可今夜一夕之间便空了下去。
*
出殡那日,细密的雨丝将开封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
满目望去,世界只余黑白灰三色,唯有铭旌上绣着金灿灿的官阶姓名。
执伞的百姓挤满了大街每寸空隙,却无一人言语。
唯有雨滴落在倾斜的伞面上噼啪作响,夹杂着恸哭与挽歌飘荡在风中。
陆游着缌麻深衣,手搭在棺木上,肃静前行。
他思维已有些恍惚,始终停留在那丛火焰。
只目光偶尔掠过同样素服扶灵的赵伯琮时,才会恍然回神。
大宋禁止火葬,只是此令如今形同虚设,百姓大多火葬。
然而群臣依旧反对火葬,认为尚相公当入土为安,火葬显得不尊重。
皇帝说是遗愿,群臣这才作罢。
按照礼制,尚谨并无子嗣,亦无亲属,来吊唁者皆为五服之外,至多穿锡衰,一两日便罢。
而赵伯琮却要求百官三月素服,三年心丧。
群臣无人反对,便是素来最重视礼制的人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甚至私底下为了扶灵人的七个位置,辍朝五日后恢复朝会的那日,在待漏院就恨不得拿笏板互殴。
当然,有人是真心想要送最后一程,也有人是想借机留名。
至于为何是七个位置……赵伯琮要亲自扶灵出城,这也在群臣意料之中。
尚相公身为人臣,送葬队伍至多不过三十六人。
然而赵伯琮要以亲王规格送葬,实际规格远超亲王,仅仪仗便超过三百人,整个送葬队伍将近千人。
他们初闻尚相公死讯时,悲痛之余,已经预料到赵伯琮会有违礼制。
他们担心的是赵伯琮悲伤过度,不理智到要为尚相公斩衰。
相比之下,皇帝扶灵,百官素服,千万人送行,那都是轻的。
生荣死哀,尚相公本就配得上这样的葬礼。
赵伯琮甚至担心路上遇到不长眼的山匪,又临时加派自己的忠锐军护送。
陈俊卿本来想说他多虑,且不说如今治世,匪盗稀少,便是真有山匪,以尚谨的地位,山匪也得夹道祭拜。
但他看见那些忠锐军将士都挺直脊背、整装列队,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忠锐军亦是心甘情愿,他们本就是尚谨一手为赵伯琮建立的军队,其中甚至有当年愿冒弑君之罪跟着尚谨杀二圣的老兵也回来了。
队伍在开封城外停下,赵伯琮迟迟不肯放手,直到关礼催了两遍,他才大梦初醒般退开几步,整了整衣冠,躬身拜去。
“替我将先生平安送到京兆府。”
此一去长安,他甚至不能时时去祭拜。
知他不忍心下令,陆游点头,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赵伯琮原本站在原地,看着队伍小心翼翼地绕开他,忽然快步追出,又猛地停住。
“先生……慢走……”他张了张嘴,声音被风雨吞没。
他看着队伍渐行渐远,转身回城。
轻风细雨,应当不会耽误了路途。
他上了城楼远眺,可雨水模糊了视线,落在地上。
官道两侧围满了自发送行的百姓。
数不清的伞密密麻麻,延伸到视野尽头。
伞面新旧不一,高低不同,却都不自觉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微微倾斜。
伞沿交错,叠成一片苍穹,似是下意识要为他遮去风雨。
*
数日后,过了郑州,行至虎牢关,雨终于停了。
天色依旧阴沉,或许随时都要再下雨。
陆游正在安排渡河事宜,远远望见骏马疾驰而来,惊于何人胆敢冲撞。
忠锐军将士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警惕不已。
那马奔到百米外,猛然勒住,马匹嘶鸣一声,前蹄扬起落下之际,马上的人便下马了,动作有些迟缓,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堪堪站稳。
陆游看清来人,心头一震。
是岳飞。
算算时间,岳飞今日能赶到,定是一刻都不曾歇息,难怪面容憔悴。
陆游赶忙要去扶,岳飞如今年近八十,孤身一人日夜兼程前来,实在叫人担心。
他摆摆手示意不用,一步步走到空缺的位置。
于是陆游终于知晓,为何赵伯琮在被提议出城后补一名扶灵人时断言拒绝。
本以为是赵伯琮留给自己的位置,原来赵伯琮早知道岳飞会来。
他们一生将相同心,一个沙场战无不胜,一个朝堂定策安邦,联手收复失地,撑起大宋风雨飘摇的江山,此时断无缺席的可能。
见队伍有休整之意,岳飞问道:“你们要在此歇息?”
陆游低声回答:“马上要过黄河,汜水的官员在做最后的检查,需在此停留半日。”
岳飞听完点了点头:“好,我送他最后一程。”
*
渡过黄河那日,又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在平原还不大碍事,官道宽敞,泥泞不多,队伍行进如常。
途径洛阳后要沿秦岭北麓入南崤古道,道路渐渐收窄。
之后皆是山路,不乏险地。
他们原本十分忧心,不想再有一日便到山脚时,天空乍然放晴。
队伍顺利入山,到深处,人烟渐渐稀少,偶尔可见小村落。
某处山谷,地势稍平,庄稼地里正值秋收。
乍然见了这么大的阵仗,村民呆立在原地,镰刀垂在腿边。
消息闭塞的他们只是本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铭旌上虽刻着官阶名讳,只是他们当中识字的不多,隐约辨认出几个字。
“这是哪个宰相去了啊……”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身份,定是个大官。
正护送队伍前行的忠锐军老统领王仲平经过他们,说道:“是尚相公。”
那人天塌了一般不可置信,然而这种事没人敢胡编,他只能捂住脸,哭出声来。
旁边一位老者更是放声痛哭,比其他人哭得还凶。
当年金军入侵,尚谨派了岳飞带留守司的军队来支援,他们才保得一村人的性命。
后来朝廷变法的条文他看不懂,却实打实让他少交了很多东西。
王仲平走了过去,却忍不住回头。
视野里的最后一眼,是远处的村民迷茫地围了过去,随即哭声回荡山谷之中,久久不绝。
*
潼关。
辛弃疾得到消息时还在秦凤路边境,日夜兼程往回赶,半路又得知队伍要入长安,他最终停在了潼关。
他一身素服,未着甲胄,随身兵器也已经解下,站在关楼上。
风裹着黄土的气息,吹得他眼睛发涩,他仍然固执地望着那条蜿蜒隐去的道路。
身后亲兵列队,无人说话走动。
陈亮站在他身侧,这些天劝过好几回也没用,索性不再劝,只陪着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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