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足三成……”那尔布话说出口，自己都不敢置信。
这可是赈灾粮啊！是给千万黎民的，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啊！
那尔布身形微颤，身后的侍从上前扶住他。
那尔布嗓音沙哑，颤声问道：“所有的粮袋……都是这样么？”
一个差役眼眶通红，哽咽道：“只有最外层的粮袋是好的，这两天赈济灾民已经用完了，剩下的……都是这样。”
那尔布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他胸腔中先是涌起无尽的愤怒，紧接着又变成无力，最终化为一声苦笑。
他再忠直蠢钝也是官场中人，事已至此，他不会想不明白。
沾手赈灾粮的人绝不是寥寥几个，否则掺假的粮食不会一路顺畅地到他这里！
螳臂当车，这是他对自己此刻处境的总结。
“大人，”一个差役开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灾民还在外面聚着……”
那尔布拿手抹干脸上的潮湿，强撑起精神，“先把粮食筛出来，让外面的灾民吃上饭……”
“然后，”那尔布艰难地开口，“自明日起，赈粥减米一半，容我再……想想办法。”
这句话说完，他瞬间苍老了许多。
深夜。
那尔布久久无法入眠。
他现在面临两个选择，要么回京后将情况上报皇上，要么想办法填补亏空。
上报皇上固然可以免去一部分罪责，但相当于掀了大家的桌子，得罪的人不知凡几。
最后仍然逃不了一个死。
他纵然可以带着一身傲骨赴死，可他的女儿，他如今唯一的骨肉淑慎，她该怎么办？
她的母亲和胞弟已经没了，倘若他也……淑慎就要一人孤苦伶仃地活在世上了。
还有他的家族，辉发那拉全族都会因为他的一意孤行受到针对和排挤……
想办法填补亏空？那尔布面露苦涩，他该怎么变出粮食来？
他一生为官清廉，当初常寿下狱，连赎他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别无他法，那尔布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他将名下的宅子、田地尽数卖了，还可以撑一段时间。
再不行，还有祖宅……
那尔布痛苦地捂住脸庞，那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祖宅啊，他该怎么去见列祖列宗啊！
尔晴收到浙东传来的信，一字一句地看完。
沉吟许久，她知道火候已到。
于是她放下所有事，匆匆进宫去了。
这一次，倘若一切顺利，她大概会清闲很长一段时间。
第62章 收网
长春宫。
尔晴看向长春宫众人，容音、璎珞、明玉……
最后目光定格在容音身上，“皇后娘娘，我有事想跟您说。”
容音一怔，“什么事这么严肃？”
……
那尔布带着数名随从，挨家挨户地敲当地乡绅豪商的门。
如果他们愿意慷慨解囊，再加上他的棺材本，应该能勉强让灾民们活下去。
沉闷的敲门声响起。
大门打开，一个下人出来，面有横肉，身材壮实。
他神色不耐，上下打量了那尔布一眼，似乎对他的出现并不惊讶。
那下人维持着表面的恭敬，但眼底的抗拒几乎溢出来。
“何事啊？”
那尔布看到他的神色，心底一寒。
粮食的消息他早已下令封锁，可看这架势，这户商人分明早就知晓。
官府里出了内鬼！
不，那尔布醒转过来。
他是被皇上外派到这里的，而这里的官员早就和当地盘根错节的势力互通有无。
所以他们沆瀣一气，他才是个不识趣的外来者！
那尔布的背脊更弯了，内忧外患让他心力交瘁。
半晌，他还是强撑着开口，沉沉道：“本官是浙东绍兴府所设立的城西粥厂的总办，此番前来，是为了向你主家筹措钱粮，用以赈济灾民。”
下人眼底的嘲弄之色更重，先是拱手，随后道：“大人来赈灾，难道是空手来的么？皇上难道独独没有给大人发粮食，偏让您做这无米之炊？竟把您逼到来我们这小门小户乞讨的地步！”
那尔布臊得满脸通红，他讷讷说不出话来。
下人见状继续道：“请大人见谅，灾荒之年，我们也不过勉强维持生计罢了，门户之内，其实也是紧衣缩食！”
那尔布瞧着那下人满面油光，正要开口据理力争，那下人忽然话锋一转，温和道：“按理实在是拿不出多余的钱粮，但大人既然张口，我们也不会让您白来一趟。”
下人嘴角挑起，神情戏谑，笑道：“主人说了，您要是过来，就让我把这些日子省下来的粮食给您，就当是尽尽心了。”
他回去片刻，再出来时提着半袋粮食。
靠近那尔布时，他忽然将粮食丢到他脚边。
还未等那尔布发作，他眼中精光闪烁，弯腰道：“诶呦，大人，实在抱歉，小人日日喝着清粥，竟然连这点力气也没有了，罪过罪过。”
说罢自己捡起来，递到那尔布手边。
那尔布气得七窍升天，迟迟未伸出手。
下人催促道：“大人，您快接着啊，小人拿不动了！您不会是嫌少吧？这是我们主人牙缝里省出来的余粮啊！”
那尔布想着灾民瘦骨嶙峋的模样，颤抖着伸手接过。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碎米，干瘪发霉。
那下人已经要关上门，嘴里嘟囔着：“要饭还嫌馊，晦气！”
这时，院中响起一声极低沉的哨响。
下一瞬，那尔布身后毫无存在感的侍从忽然上前，一脚踹开了大门。
下人一惊，面露凶光，“你干什么？！当官的就可以私闯民宅了吗？这是强盗行径！”
侍从不避不让，“大清律例，凡低价囤粮、高价而粜者，当惩不赦！”
下人眼神闪烁，随即恢复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侍从对那尔布行礼，声音洪亮，“大人，奴才已经找到了他们的藏粮之处，但请大人示下。”
那尔布被眼前这忽如其来的转变给整得一头雾水，但很快顺水推舟，面向众随从，喝道：“随我进去！”
这户商人后院的地窖里，藏着两百石陈米，还有麦、杂粮数十石。
那尔布指着搬出来的粮食，看向商户，“大清律规定，积米过五十石，便以囤积论罪！如今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商人冷汗岑岑，跪伏在地，“大人，小人愿将所有粮食尽数捐出！求大人饶过小人性命啊！”
那尔布看着堆成小山的粮食，痛心疾首，怒指着地上大腹便便的富商，“囤货居奇，发灾难财！你们怎么敢！”
“外面饿殍遍地，我刚来的时候，甚至看到百姓易子而食！你们……你们没有眼睛，看不见吗！没有耳朵，听不到吗！哈，你们有！你们只是没有心，没有良心！”
“你以为现在把粮食拿出来，就可以轻飘飘地揭过吗？”侍从也上前，冲着商人道：“可笑！依照大清律，何止粮食充公，所有家产全部都要籍没！还有你，你就等着发配充军，家人连坐流放吧！”
商人两股战战，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侍从走到那尔布身边，拱手道：“大人，其他商户家也摸排得差不多了，咱们今日速战速决，免得他们收到消息将粮食转移。”
那尔布看向侍从的目光中存着疑虑，这到底是什么人？他的背后还有哪些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摸排的？
他想问清楚，但他也知道对方说的是正理，现在收缴粮食才是当务之急，至于其他的都可以容后再议。
他招手唤来其他随从，指派道：“去通知府衙，多调些人手来。”
如今人赃并获，府衙也没法推脱。
片刻，府衙的人匆匆赶来。
一部分负责清点搬运粮食，一部分负责押送商户，剩下的跟随那尔布赶往下一家商人住所。
也是天时地利，这里干旱的原因就是水路不丰，所以商人的囤货没办法藏在漕运船中。
如果藏在陆地上，选择外面的话既要修建高门大院，又要雇专人看守。
费时费力费财，还害怕被监守自盗。
不如直接藏在自己家，看得紧守得密还有隐私性。
所以那尔布跟着侍从，一抓一个准。
一整天都是雷厉风行，走路带风。
从面色发沉，到后面竟隐隐有些放松了。
总归这些无利不起早的商人，虽然做出了种种恶劣行径，但到头来还是为他做了嫁衣裳。
也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等一整天忙完，粮仓充盈起来，当地商人安然无恙的，也只剩下不到半数了。
留下的都是安分守己的仁商义贾。
第63章 聚集
城西粥厂附近的公馆内，只有那尔布和侍从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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