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斯垂着视线看着他。
谜语人有着和他别无二致的面孔。
黑发向后梳起，露出那张饱满的面容，还有同样的一双蓝眼睛。
那些紧紧撕扯着他的迷茫让谜语人无力地将头垂下，他向后梳起的发尾末端似乎都在开始扭曲成交错的问号。
布鲁斯未曾如此清晰地认知到，虽然以哥谭反派的名号于形象示人，但这些暗影们都源自于他的同位体。
他们从本质上共享着同一份痛苦。
而这份痛苦，又被谜语人对自己“暗影”的身份认知一步步逼进死胡同里。
他是暗影，他是怪物，他和那些光亮之下存在的一切都不一样；他本该邪恶，他本该张狂，本该肆意妄为地不顾周遭一切……但为什么，他仍旧在像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一样在为无尽的苦难哭泣。
他问布鲁斯他是否拥有灵魂……但布鲁斯知道，实际上谜语人想要得到的，绝非一个简单的“是与非”的回答。
布鲁斯能理解他的悲伤，就更无法轻易选择一个轻飘飘的回答。
所以布鲁斯表现出了短暂的迟疑。
而毒藤不是很满意他们的磨叽。
他从藤蔓上滑下来，轻巧落地。
接着毒藤单膝弯曲，半蹲在了跪在地上的谜语人身边。
“这个问题，不如让我来。”
毒藤轻声说着。
他蹲在谜语人身侧，伸出手。
毒藤一只手扣在谜语人的脑后，带着极强控制感地覆盖在他的脖颈之后，另一只手便捏起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让他看向布鲁斯。
“你觉得，灵魂这种东西，他有吗。”
毒藤贴着谜语人耳边吐出气，后者被他捏着下巴茫然地抬着头，看向布鲁斯。
布鲁斯自然是有灵魂的。
谜语人想。
他来自一个阳光洒满的世界，他理所应当地能与自己的情感共存；他不被困顿在任何黑暗之中，脚步将永远坚定地走向光亮之处。
那些光亮……暗影们求而不得的明亮，耀眼得让任何存在都会不受控制地向那光而去。
所以谜语人下意识点了点头。
毒藤捏着他脸颊的手让他的头点不下去，但上下的力道已经表达了他的意思。
“那去触碰它。”
毒藤在谜语人耳边，低沉的气音落在耳廓上，传进他的耳朵里。
布鲁斯暗道不妙。
他还没防备毒藤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毒藤没道理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但他还真就能做。
布鲁斯向后退了一步，但却感到藤蔓已经攀上了自己的小腿，控制了自己的动作。
他手中持着剑，本是能轻而易举将那些植物砍断的，但……但他现在已经多少能够理解毒藤对植物的偏爱了。
那是前不久还在他手心里蹭着撒娇的植物，他没法就这样随手将之斩断。
也正是这一瞬间的犹豫，让他的行动范围完全被毒藤再一次控制住了。
对此……布鲁斯只是长叹了一口气。
“去触碰它。”毒藤推了推谜语人的后背，他已然将对方扶起，站在他身后，催促他向前。
“去触碰那份灵魂，你就能在共振中知晓你自己的。”
“与其等待答案，为什么不去自己感受。”
暗影……或许真的有灵魂。
但那也只是黑暗之中倒映出来的、残缺的碎片。
是不完整且破碎的灵魂。
毒藤察觉到了。
在他亲吻布鲁斯的时候察觉到的。
那种灵魂的共鸣。
毒藤的亲吻能让任何人为他神魂颠倒，让任何人陷入疯狂。
他可以操控所有人，但却第一次自己感受到，那种清泉流入干涸已久的心田的滋味。
好像他从诞生之后终于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了世界，从泥土下生长出来之后第一次沐浴到漫天甘霖。
那种或许可以被称为“灵魂”的东西，在他胸腔中颤抖。
在告诉他……
我是如此鲜活。
谜语人被推向布鲁斯。
他那双蓝眼睛里映进了绿色，也不知那些绿是来自已经覆盖了几乎整座庄园的植物，还是来自他身上的西服。
布鲁斯觉得这不太合适。
但他想退后的脚步已经被毒藤封死了，只能站在原地被迫接住了被推向他的谜语人。
“如果你只是想知道‘答案’的话，我们可以聊一聊。”
布鲁斯伸手扶住了他，低声说。
他能告诉谜语人很多东西，或许能给他指引出一条清晰的道路……
……也或许不行。
谜语人看向了他。
毒藤或许是对的，比起得到一个轻飘飘的是与否，更好的选择是他能够自己看见那份答案。
那样他就能够知道，究竟是为什么，痛苦它一直缠绕着不愿散去。
谜语人抬手覆住了布鲁斯的后颈，不让他逃离的同时吻了上去。
……布鲁斯无声地长叹一声。
他的剑在他手上，缠绕他脚踝的藤蔓并不坚韧，刚刚战败的谜语人搭在他身上的手也并不足够有力。
但谜语人眼中那些足以溢出来将他淹没的痛苦和迷茫，让布鲁斯做不到再次对此提起剑。
缠绕着苍白绷带的重剑在手中消散，布鲁斯最终抬手扶住了谜语人。
一个布鲁斯习以为常的吻，让谜语人双眼几乎涣散。
从尾椎猛然窜起的电流让他眼神都失去了该有的聚焦。
那或许因新生而格外幼小，也可能因破碎而没有多少的灵魂，稚嫩的，颤抖着。
他手脚发软得脱力，让布鲁斯不得不腾出手扶住他。
谜语人的大脑里仿佛炸起烟火，漫天灿烂的光与震耳欲聋的声响同存，而他几乎想要为此落下眼泪……
他感受到了藏在层层黑暗之下的一小片碎光。
他的痛苦并非虚无的，他的悲伤不是无义的，他的迷茫是可以存在的……他的一切情感，都是真实的，都是合理的。
在布鲁斯几乎准备抬起手给谜语人擦擦眼泪的时候，另一只手在身边勾了勾他的小手指。
毒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了，他冲着布鲁斯眨眨眼，“……我的呢？”短短几个单词，被他说得都粘连在一起。
布鲁斯：“……”
什么你的他的，怎么着你要把这里变成什么三人行的肉体派对现场吗！？
布鲁斯动了动被禁锢住的脚踝，对毒藤说话多多少少有一点咬牙切齿了：“……给我放开。”
毒藤勾着他的小手指晃了晃：“一人一下才公平。”
怎么还要我给你两端起水来了，这种事情最开始就根本没必要发生吧？
第287章 苍绿之境08
0287.
布鲁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摆脱挂在他身上的谜语人。
不是说这家伙有多力气大，而是被情绪淹没的谜语人一直在掉眼泪。
他一丝不苟梳起来的背头都翘起了几簇乱糟糟的碎发，拽着布鲁斯的衣领把头靠在他身上，眼眶红红的。
他像一只找不着家的幼犬，才刚刚寻见一条温暖的毯子将自己裹起来。
这种毫无攻击性的状态布鲁斯做不到狠下心对他硬气起来，只能尝试安抚。
不管在什么状态下，谜语人的问题一直很多。
只是现在，他好像终于能把一些藏在心里的东西说出口。
“为什么我那么想家。”
谜语人不明白。
那些“记忆”对他来说，应当就只是“记忆”而已。
可为什么他会想念早已逝去的父母，想念遥不可及的管家。
如果他也拥有灵魂，那他为什么不是一个更为独立的个体，而要为了蝙蝠侠的痛苦而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
一个关于灵魂的答案没能让谜语人彻底想通，反而是让他好像是第一天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一样，更多的问题诞生在他的脑海里。
布鲁斯或许答得上来，或许答不上来，但他都一一尝试给谜语人解答了。
毒藤在这个时候抱着手，靠在一边粗壮的藤蔓上安静地看着。
他们在谜语人所在的这处庄园里花费了比预期要长的时间，却并不主要在战斗上。
直到他们拿着从谜语人那拿到的邀请函离开的时候，布鲁斯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谜语人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而且几乎全是那种不能完全靠逻辑来解答的问题，回答的时候还得照顾着他的情绪。
在这上面布鲁斯宁愿去做爱德华·尼格玛出的考卷，起码单纯的破解谜语不需要斟酌用词会不会过分。
毒藤给他带路到了最接近“裂缝”的地方。
这里被那个自称“小丑”的暗影统治着。
相距甚远就能看到，这里的暗影开始多了起来，比起其他地方一片漆黑的景象，远远就能看到奈何岛上灯光大闪，五颜六色的射灯往漆黑的穹顶疯狂乱照，游乐场般花哨的建筑物闪着绿的紫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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