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的时候，他的父亲整日酗酒，兴致来时会拿出一枚硬币，向上抛出的时候告诉幼年的他：如果硬币落下时是反面，你就能免去一顿毒打。
但那枚硬币的两面都是正面。
所有人都以为万事万物总有两面，但决定去抛起硬币的那一刻，命运早就是既定的了。
“双面人”是绝对分裂的，是两个不同的极端，是黑暗与光明，是不容的水火——但没有光哪来的影子，没有黑暗也衬托不出光亮。
黑与白死死纠缠在一起，从心灵最深最深的深处开始，就为一体。
他们的命运是一条好似有着不同岔道，却纠缠着，纠缠着，终究在笔直向前的路。
或许自从很久以前，当他无论在家里遭受了多少虐待和殴打，走出门去时也毫不犹豫将所有的咬牙切齿吞进肚子里，换上一副绝对阳光的面孔、换上一副好似他拥有着的命运所有人都会羡慕的表情——那个时候的他就已经走在了那命中注定的道路上。
在那个时候，也只有布鲁斯会关切地看着他，好像看透了他的伪装，看见了他藏在一半自己之下的另外一半。
好像布鲁斯一直能看见全部的他，就如同如今他行走在自己的心灵中。
“我以为你能理解我。”
哈维说。
因为他也同样看得见布鲁斯在平静外表之下隐藏的黑暗，看得见他在阳光照下来的时候，将另外一份的自己藏在面具之下的阴影里。
“或许。”
布鲁斯模棱两可地回答。
另外一份自己，另外一个人格……或许事到如今他真的能够理解对方，又或许他们二者完全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如今站在这倒影出心灵最深处真实的地方，布鲁斯发现什么黑与白，分裂与统一，这种在对方眼中看来最重要的关键却不是这里的问题——这里的问题是根本没有任何一扇可以用的门。
“你不让任何人进来，也不愿放自己出去。”
布鲁斯看着他。
他将自己困在自己只有两个颜色的世界里。
“我让你进来了。”
“那你应该能理解，我为什么要走。”
他们站在高处，身边两侧是高低纵横的城市结构，纯粹的黑白让它们显得像是未被渲染的单色建模，但绵延万里看不见尽头的的规模让其仍显壮观。
忽然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来，将双面人挡住左半张脸的白发吹向右侧。
“——你走不掉！”
双面人的声音拔高，狰狞的面孔用力得仿佛要从那具身体上脱出。
“没人能从这里走掉！”
布鲁斯手动给他头发拨回去，挡住那张脸。
平常的双面人一边一半都暴露在外，随时随地都能自己跟自己吵起来，而现在，既然能够挡住其中一边手动静音……为什么不动手呢。
他还是更喜欢跟哈维讲话。
那是他无比怀念的样子。
被挡住的双面人在头发底下发出含混不清的咆哮。
哈维的面孔重新露出来，但此时他却偏开了视线，看向了风来的那一侧。
“……有窃贼闯进来了。”
他眉间蹙着，略显不安。
窃贼？
心灵之海中还有小偷？这能偷什么东西，窃取心中重要之物的心灵怪盗吗，是不是出手之前还得发张红白小卡预告自己要来？
哈维紧张起来，整个世界就开跟着震颤。
布鲁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没有看见任何异常的东西。
但漆黑一片的那侧城市却开始流淌。
低矮的建筑猛然拔地而起地升高，细长的建筑又突然降低高度将自己横向扩大。
高低的建筑上下起伏，如同海浪一般涌起。
布鲁斯只看见哈维的城市，没看见他口中的外来者……
很快他就看见了。
看见一双翡翠般的巨大绿色竖瞳。
那双散发着寒光的眼睛从黑暗中浮现，
那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这宽广的黑白城市之间，最为珍贵的“珠宝”。
原本看起来提不起劲一直站在那的哈维猛然上前，他抬手将布鲁斯挡在自己身后。
但这个时候，那黑暗城市的阴影之中飞射出一抹巨大的黑影——
那是一团浓稠的影翳，能将周边的一切都卷进虚无之中的纯粹黑暗。
布鲁斯在哈维身后仰着头看向那遮天蔽日的黑影，他睁大了眼睛，发现那团黑暗模糊不清的外轮廓实际上是……一只毛茸茸的巨大猫咪？
绿眼睛的巨大黑猫扑过来，从黑色的城市换到这黑白相间的中轴线上，布鲁斯开始能分辨出它的身形；它身形巨大，巍峨得像是一座山，比他们脚下这栋大楼都要高出不少，几乎顶到天上去。
……那么大个猫，真的适合当“小偷”吗。
与此同时他们脚下站着的这栋楼摇晃起来。
布鲁斯看见那些散落在地面上的白色长发开始如同被注入了生命一般蠕动。
白发开始向着四面八方缠绕，如同无数条纯白色的蛇。
布鲁斯不得不向一边退开两步，避开那想要缠上他脚踝的长发。
它们有些缠绕着这栋建筑，隐隐呈守护的趋势，而更多的部分如同利刃，如同箭矢，向着那巨猫飞射而出。
黑猫体型过于庞大，哪怕它再辗转腾挪，也不面被铺天盖地的攻击刺中。
被刺穿的黑猫身体里流淌出的不是血液，而是未知的黑色粘稠液体。那些同样漆黑的“血液”从空中落下来，在还未触碰到地面之前，全都又变成了一只一只小猫。
伤口中滴落的液滴大小不一，那些新形成的黑猫也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在白色的攻击中蹦窜跳跃，更加轻巧灵活地避开了所有的攻击。
数只黑色的小猫落到了他们身边的天台上。
在这栋楼周围蠕动着的白发毫不犹豫地冲上去，转变战术变为缠绕，将那些黑色的毛茸茸死死捆住，不断收紧。
白发紧紧挤压着，那些小黑猫就像是被挤得炸开，溅出无数黑色液滴，落在地上，又很快凑在一起变成新的绿眼睛小猫咪。
布鲁斯近乎看呆了。
很快，他们所处的这个平台上黑色的小猫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
小猫熙熙攘攘挤在一起，凝成了一只更大的猫。
在双面人猛地转过身来准备对付化这只整为零后又化零为整，越过了防线偷家的大黑猫之前，那一人多近两人高的大猫靠近了布鲁斯。
大猫在布鲁斯脸上嗅了嗅，猫胡子蹭过他的脸，有些痒。
然后下一秒黑色大猫张开嘴，一口叼住了布鲁斯的衣服后领，直接把他叼了起来。
“……放下他！”
双面人低吼着，那些被飞射出去的白发猛地转向，放弃攻击远处的巨猫，迅速回防守。
大黑猫毫不恋战，叼着布鲁斯转身就跑，像是从宝库里找到了最有价值的珍贵之物，一跃从高楼之上飞跃下去——
布鲁斯体验过各种飞在空中的方法，滑翔伞，钩爪枪，被超人拎着飞，被装在绿灯侠构想出来的仓鼠球里飞，但还是平生第一次被一只大猫像叼小猫一样叼走飞在半空。
不得不说，还挺新奇的。
第333章 自我碎片04
0333.
布鲁斯被一人多高的大猫叼到了那如同一片漆黑海洋般大的巨猫身上。
脚下黑毛如缎子一般，踩在上面几乎有些打滑。
布鲁斯扭过头，向着下方看了一眼。
脚下黑白二色的城市越来越远。
心灵世界是没有边界的，但双面人给自己圈出了一块地界，他的心灵被自己困在那，没法出来。
布鲁斯为此有些悲伤。
下方的城市渐渐被浓雾吞没，一人多高的毛茸茸心灵窃贼正蹲在边上慢条斯理地舔着自己的爪子。
脚下的巨猫比布鲁斯方才在黑白城市中看见的还要巨大，他站在巨猫背上，看猫的后脑勺像是看着一座山。
叼他上来的那只大猫没有融入巨猫之中，还在施施然给自己理毛。
“……我在找蝙蝠侠。”
布鲁斯毫不迂回地直接开门见山，直接说出关键词在这片心灵世界中还是很有效的。
“你最近见过他吗。”
那正慢悠悠给自己舔毛的黑猫是喵也不喵一声，把布鲁斯叼上来了却没正眼看他，抬起爪子从眼角擦到耳根，把一边的耳朵压得都弯折下去，精致地洗着脸。
布鲁斯再看向下方，就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了，他们似乎驶进了一片虚无之中。
他尝试再跟猫说话，但猫根本不理他，自顾自地舔毛。
“这是要去什么地方……”布鲁斯实在是无可奈何：“……瑟琳娜。”
他喊出那个名字，但猫依旧不为所动，只是小幅度地晃了晃尾巴尖，勉强表示了一下自己听到了。
……猫不理人实在是太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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