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尔眼里杀意磅礴,释放出的压迫感十足,迈出的每一步对别的术师来说就像死神在向他们走来。我以为自己总算能松口气,欣慰地准备闭上眼迎接死亡。
利器掉地的声音落下。
甚尔丢了刀,停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救她。”
简洁的两个字落下后,术师们一窝蜂地涌向他,他不躲不避,任由自己被他们压着四肢跪地,双眼仍紧紧凝睇着我。
我惊愕地有些呼吸不过来,身体本能地抬起指尖,又掉了下去,心脏更是被拧成了一团,想喊甚尔的名字,张开嘴的瞬间吐出了哗啦啦的血。
……
直哉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为了让我能亲眼看见甚尔受刑,命人缓解了我额头的诅咒。那个人就是常年侍奉我的女仆清野美,她熟练地在我额头上画了咒文,我的脑子顿时清醒了不少,无力的肢体也能动了,但是额头依然在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挣扎着想要从我的脑子里钻出来。
我强行压下这股异样。
“诅咒是你下的吧。”
清野美似乎愣了下,自然而然地说:“作为西西小姐的女仆长,我有义务让您留在禅院家。”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不指望她会回答我这个问题,但也没想到她会诚实地说了出来:“这道诅咒还有定位的作用。”
既然能定位,他们岂不是一开始就能找到我们。
拖到这一刻是为了什么。
眼前的清野美笑容自洽,额头上那道黑色缝合线让她无时无刻不透出一种违和感。
然而我没有时间思考这些事,甚尔受刑的地方是一片空阔的训练场,上百种咒具被行刑者用在他身上。
他是天与咒缚,生来就以零咒力换来强横的肉体。
各式各样的咒具在他身上留下触目惊心的伤,但行刑的人看出这些伤对甚尔来说算不了什么,于是吩咐人拿出了特级——最高等级的咒具。
噬魂鞭。
鞭身漆黑,布满尖锐的倒钩,行刑者挥鞭时寒光闪烁,鞭子挥下,卷起凌厉的破风声,倒钩刺入骨头导致骨头破碎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赶来时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残阳下,甚尔盯着我一声不吭,骨头碎裂依然不屈不挠,他仿佛没有跪着受刑,而是俯视着在场所有人。
他全身是血,残阳余晖让那身血流动着金色的辉泽,野性和寡淡并存的绿眼睛一眨不眨。
我无意识抓紧了胸口。
甚尔是因为我才落到这个境地。
如果我当初没有因为舍不得甚尔跟他一起走,他就不会被打成这样。
说不清的庞大情绪淹没我的脑海,就像某一天席卷我的求生欲般,刺激着我的五脏六腑。
不止额头在发烫,我的血液也是。
我几乎听见了体内血液流动的声音,心脏颤动的声音。
脑子里的东西就要破茧而出。
我想跑过去抱住他。
腿却仿佛灌了铅般沉重,只能一步一步地走向他。离他越近,就越能看见他的惨状,我也越难以呼吸,难以向前,恍若那一鞭又一鞭也挥在了我身上,抽筋削骨。
行刑结束时,我终于来到了甚尔面前。
“你来做什么。”
冷漠的声音伴随他吐出的血落地。
“我……”
“够了吧大小姐,过家家游戏已经结束,绑匪放你自由了。”甚尔一边喘气一边漫不经心地笑。
他看我的眼神明明没有变,说的话却像是跟我十分陌生。
可以的话我不想懂,那样我会好受些。
但我知道,他在通过撇清关系的方式将所有罪责揽到他一个人身上。
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我的心跳。
这一刻,我脑海里的东西终于破茧而出,那是一种本能——咒术师们的本能。出现的瞬间,我就感觉到体内充斥着一股横冲直撞的力量,驱使着我跪在他面前,双手慢慢摸上他的脸。
微弱纤细的咒力在我指尖释放出来。
周围有人要来拽我走。
沉默注视着这一切的父亲终于出声:“让她看清楚,背叛禅院家的结局。”
紧接着,大大小小惊呼的声音响起,我抛之脑后。
懒得在意他们在震惊什么。
虚弱的甚尔垂眼,黑发黏湿着血块和汗水,他像是感知到什么一样抬起头,瞳孔中也出现了转瞬即逝的愕然,接着我咬破嘴角,血丝溢出,捧着他的脸,吻了上去。
咒力完全爆发,化为黑红色的狂风席卷我们两人周身。
我的身体开始传来剧烈的疼痛,让我摇摇欲坠,这种感觉就像亲身走过刀山火海,被剥皮抽筋,打碎全身骨头。
我从来没有这么疼过,疼得我想死了算了。
可这就是甚尔因为我受到的残酷刑罚。
我很弱,用尽所有力量也只能将他受到的伤害转移一半到我身上。
尽管如此,我依旧感谢这道迟来了十多年的术式,在此时此刻能够觉醒并发挥作用。
我离开甚尔的嘴唇,他表情罕见地空白。
“去跟一个爱你的也是你爱的人共度余生。”我洒脱地笑了,“忘记我吧,甚尔。”
请你不要忘记我,甚尔。
……
……
甚尔醒来时,东京在下雨。
他拖着满身的血和伤口,屈腿坐在了巷子里,发丝凌乱地垂落潮湿的眉眼,手里紧紧攥着两张去挪威的机票。
他回忆着自己是怎么变成这副狼狈模样,一旦触及到记忆深处的那道人影,他就怎么也看不清摸不着,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忘了什么。
太阳穴酸胀发疼。
冰凉的雨水淋湿身上,缓解了不少伤口裂开的针扎痛。
他仰着头,不知道在这里喘息了多久。
忽然眼前出现一道纤细的人影。
他指尖动了动,下意识以为是她而抬头。
熟悉的面孔进入视线,漂亮的女人弯腰打着伞,伞面为他倾斜,雨水静静的啪嗒啪嗒落地。
不是她。
第15章 治疗中
我躺在熟悉的和室,看着我过去盯了十几年的屋梁。
清野美打湿毛巾细心地擦拭我额头因为剧痛分泌出的冷汗,语气温和:“西西小姐想哭就哭,总是忍着可是很累的。”
她柔和的话就像把刀往我遍体鳞伤的身体扎。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声音平淡无波,因为没什么力气说话用的是气音,“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我抓回来,拖这么久是为什么。”
清野美笑了笑:“我可以告诉西西小姐,不过你最好承担秘密的准备了吗,想知道就要为我保守秘密一辈子直到死。”
直到死啊。
听起来像是对我的祝福。
我毫不犹豫答应了。
她垂下眼眸,神色平静温柔,缓缓顺着缝合线摘开天灵盖。
一颗活生生的脑子出现在我眼前,沟壑纵横,还长了白花花的牙。
脑花发出了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的声音:“我会更换身体。天与咒缚的身体虽然没有术式,肉体倒是很强,我挺想试试极致强悍的肉体使用起来是什么感觉。”
居然是像寄生虫一样的设定,有点太掉san了。
我做出我的理解:“你想要甚尔的身体。”
“是哦。”脑花怪笑,笑声透出几分轻视和遗憾,“他不死的话我怎么能拿到他的身体,所以我让你和他像模像样地组成了家庭,成为他最珍视的人,哪怕是六眼也难以匹敌的天与暴君只能心甘情愿地赴死。”
原来那段像梦一样的生活是他人棋盘上的棋子。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情出乎意料地平静,盯着脑花好一会儿后,说:“你是靠脑花进食吗?”
清野美将脑子重新缝好:“我还以为你会问为什么没有用禅院甚尔的身体。”
我停顿片刻,轻声说:“没必要了。”
清野美跪坐在障子门旁,视线一直落在我身上。
我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屋梁的木质架构,身体也一动不动,因为稍一动弹我就会感到撕裂身体般的痛。
时间一点点从罅隙溜走,日头落下,月光照了进来。
庭院外倏然传来一男一女吵闹的声音,盖过了蛙鸣。
准确说,咋咋唬唬的只有男声。
“嗨,禅院小姐,又见面了。”
漂亮的脸倒着出现在我的视野,她嘴唇叼着烟卷,依旧是那身古怪的学生制服。
“家入小姐。”我扯出一抹笑。
和家入硝子一起来的还有五条悟,据说因为家入硝子的反转术式十分稀有珍贵,她的每一次外出都必须要有一级术师陪同。
“现在是治疗时间了,无关的人可以离开了哦。”家入硝子在我身前盘腿坐下。
清野美伸手向门外:“五条大人,还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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