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期一振。
这把刀剑,在审神者和大众的印象里,他是温柔优雅的皇家御物,是谦谦君子,是疼爱弟弟的好兄长,是完美的化身。
审神者论坛上更是对这位“弟控”狂魔调笑不少,但不约而同的都十分尊崇这位贵公子般的刀剑付丧神。
所有人都忽略了,在时政的官方统计表中,一期一振这把刀,是所有刀剑付丧神中暗堕率最高的。
相较于那些人们常识的中暗堕后危险程度高的三日月宗近、源氏兄弟、短刀等,他要更加的不动声色,且危险度不低。
剥开那层名为“高雅”的华美外壳,内里,依旧是冰冷锋利的刀剑。
更何况,是在这充满了怨憎与秽气的本丸里,被侵蚀了近十年的、早已堕入黑暗的这把一期一振。
他远比弟弟们想象的,更加锋利,更有心计,也……更偏执。
弟弟们能想到的,一期一振又何尝想不到?
水蓝色的头发遮住了他晦暗不明的眼眸,颀长挺拔的身体下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垂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手,此刻也从蜷缩的掌心中流出几道血色。
掉落在严肃规整的出阵服上。
只要他前去天守阁,和……一起,情况会不会变得好一些。
就算是为了稳住在任的审神者和外界工作人员,时政也会酌情宽恕处理本丸中的暗堕刀剑。
只要……
身后,药研藤四郎的声音,却突兀地响了起来。他若有若无的视线从兄长攥掐出血迹的手上移开,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一个少年的身影。
“说起来……”
药研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这潭死水,激起阵阵涟漪。
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了另一个方向。
“我从三日月那里所知,那位小乌殿已经和长谷部签订主从契约了。”
一句话,让所有短刀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小乌。
那个在深海中沉睡了数千年,如今任尚显稚嫩的刀剑本灵。
那个……唯一能净化他们身上秽气的“解药”。
粟田口的刀剑眼神皆是闪闪烁烁,气氛刹那间活络起来。
而药研也不经意间瞥见了自家兄长身形一震,心中的猜测顿时被证实。
一期哥,果然也动了同样的心思。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话音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蛊惑。
“我听闻,那位小乌殿……‘他’似乎还不是时之政府登录在册的刀剑。这样珍贵的‘本灵’,若是被时之政府发现……”
药研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的刀最少的也活了数百年,又有哪个不明白他的意思?
一个从未现世的、强大的、拥有净化能力的刀剑本灵。
这对时之政府而言,是多大的诱惑?
‘他’既然能够接受压切长谷部,且三日月也放出了消息,是否也意味着这位小乌殿默许了其他刀剑的心思。
如果……如果能诱导这位心思尚且稚嫩的殿下,成为他们的新一任主人……
届时,时之政府为了拉拢这位强大的新战力,必然会最大限度地满足‘他’的要求。
而‘他’的要求,其中一向自然包括保全这座本丸!
一瞬间,所有短刀眼中的猩红与杀意都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更加深沉的算计。
是的,比起弑主那微乎其微的成功率和不确定的结果,这才是真正的,唯一的一线生机!
一期一振缓缓地、缓缓地攥紧了藏在身侧的拳。
是啊,他怎么忘了。
他们还有那位殿下。
……
另一处,三条派的庭院里,气氛则显得诡异许多。
小狐丸侧倚在一道门框前,用梳子梳理着自己那头引以为傲的、打理精心的白色长发。
嘴角那若隐若现的虎牙,为他平添了几分野性。
小狐丸以一种慵懒散漫的姿态梳理毛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人完全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不远处的墙头上,今剑晃悠着两条小腿,正和下方的石切丸说着话。
“说起来,岩融没有来到这座本丸,真是太好了呢。”今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俏皮可爱,“不然,也要跟着我们一起受苦了。”
“是啊。”石切丸温和地应着,目光投向远方破碎的天空。
“不过,三日月他……”
今剑下意识地提起了那个名字,话一出口,却又猛地顿住。红色的眼眸也暗了下去。
“石切丸,我们的决定是对的吗。”
身形较小的刀剑付丧神语气闷闷地,毛茸茸的脑袋也低了下去。
“明明我才是三条派中最年长的一个,”今剑的眼角蓦然滑落一滴泪水滴在下方,“如果我没有被磨短,力量没有被削弱,大家会不会更好一些。”
明明算起来,他才是三条派所有刀剑的长兄,三日月才是最小的那个。可是一切都让这个最小的幼子去承担。
“不要哭了,今剑。”
石切丸上前擦拭短刀脸上的泪水,大掌在他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又安抚的揉了揉。
这把以宽厚温柔闻名的神刀也深受秽气的侵蚀,身体日夜疼痛难耐。
说实话石切丸很久之前就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了,如果不是三日月主动退出审神者的视线,将三条派隐匿在本丸角落,从而避免了他与外界的交往。
否则,站在这里的就不是一个神智清晰的神刀之一石切丸了。
他笨拙而细腻的安慰着自己身形娇小的兄长,小狐丸也停止了动作,站到今剑身旁。
“这是三日月他自己的抉择,他早在最初就已经想好了结局。”
外人眼中高不可攀、庄重典雅的三日月,这个三条派的幼子从初生时就是家中最聪慧的,他一次次带领他们冲出这个牢笼,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相信他。”
“今剑,”小狐丸也开口道,“相信三日月吧。”
他与石切丸对视了一眼,之后三把刀剑默契地,谁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偌大的三条派屋舍,此刻唯独不见那位被誉为“天下五剑中最美”的太刀的身影。
而作为向来将“三日月”挂在嘴边的今剑和时刻关注着同伴的石切丸,竟都对此绝口不提。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
在结界破碎的那一刻,那道狩衣弯月的身影,就已经化作一道流光,独自一人,赶往了天守阁。
去终结这长达数十年的噩梦。
去亲手……斩断这一切的源头。
……
本丸里一间终年不见天日的屋子里,是化不开的浓稠黑暗。
这里孤寂得可怕,只有灰尘在唯一一丝从门缝透进来的光线中,无声地飞舞。
加州清光就躺在床上沉睡着,处于这片黑暗的正中央。
这个本该喜好装扮自己、渴望被主人注视、被宠爱的、害怕寂寞的打刀。
可如今,他却心甘情愿地,将自己囚禁在了这个狭小的房间里。
这数十年间,不仅仅只是三条派不见踪迹,初始刀加州清光同样在与审神者玩了一场过家家般的恋爱游戏之后,从此消失在本丸中心。
连带着大和守安定也被他带走,两把刀就此不见踪迹,居住在本丸中的一角,默默无名。
此刻他身上穿着朴素的内番服,脖子上那条鲜艳的红色围巾,是这片灰暗中唯一的色彩,安静的趴躺在床上。
加州清光低着头,漂亮的脸蛋上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曾如红宝石般璀璨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如同一潭死水。
涂抹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早已被他自己无意识地刮得破破烂烂。
即使大和守安定又将它涂抹好,最终都会被焦虑的加州清光给慢慢扣掉,变得斑驳。
他也听到了结界破碎的,死寂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长相漂亮精致的少年缓缓地抬起头。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空洞的眼眶中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流连过嘴角那棵小小的痣,砸落在地。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压抑了太久的悲伤的决堤。
晶莹的泪珠一颗颗滚落,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使得加州清光此刻有一种支离破碎的美感。
他身上的暗堕程度并不深。
也正因如此,他比任何刀都更清醒,也更痛苦。
作为这座本丸的第一振刀,他是第一个察觉到审神者变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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